第392章 华容道上(2/2)
「收拢溃卒,往乌林方向走。」陆逊最终道。
钟离牧一愣:「乌林?」
「当年曹操败走华容道,便是从乌林北返。」陆逊声音趋于平静,听不出他心中所思所想。
「徐镇东今在陆口。
「吕公水师尚可于巴丘阻敌。
「蜀军必不敢深追,如今只要找到夏水,我们便安全了。」
大江之形状如『V』字,左上是江陵,底部是洞庭巴丘,而乌林陆口则在右上侧。
「末将领命!」钟离牧眼中重新燃起希望,转身去整顿溃卒。
说是整顿,其实不过是将还能走动的人聚在一起,伤重走不动的,只能就此留下任其自生自灭,没有药物食物,在这片泽国中带著重伤员,等于大家一起等死。
吴军再次开动。
原地又留了不少人。
陆逊这次没有再回头。
沿途不断有溃卒加入。
这些散兵游勇在泽国中盲自乱窜,忽然望见到有组织的大队人马,直如同溺水者见到浮木,不顾一切地靠拢过来。
到了天色昏暗之时,这支溃兵队伍已聚集了千余人。
然而人多未必是好事。
千余人走在云梦泽中动静太大,太容易暴露行踪。且队伍臃肿,行进缓慢,许多人身体虚弱,走不了几步就要歇息。
更麻烦的是没有粮食。
从江陵突围时只顾逃命,谁还顾得上带粮?少数有远见的,怀里揣著几块干粮,也早在一昼夜的奔逃中吃了个干净。
饥饿开始折磨这支残军。
有人实在熬不住,揪下芦苇根茎塞进嘴里咀嚼,那东西又苦又涩,难以消化,但至少能暂时缓解腹中的绞痛。
有人发现水中有鱼,不顾寒冷跳下去摸,还真有人摸到几尾巴掌大的小鱼,生起火烤了。
陆逊分到了一条烤鱼。
是钟离牧亲自送来的。
陆逊没有推辞,接过鱼肉,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上大将军。」钟离牧蹲在火堆旁,沮丧不已,「方才清点人数,虽有千人,但能战者——不足三百,万一蜀人追来——要不然我们——」
其意不言自明。
乃是要弃了这群人直接逃了。
陆逊沉默片刻,道:「传令,继续走,我已知晓夏水在哪了,明日就能赶到乌林。」
钟离牧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抱拳领命。
队伍继续在泥泞中跋涉。
只是越往东走,陆地越少,水泽越深。
有些地方水深及腰,士卒们不得不手拉手蹚水而过,冬日的云梦泽水寒得刺骨杀人,许多人刚下到水中便嘴唇发紫浑身打颤,忽一头栽倒,就再也没能爬起来。
「上大将军!」
侧后方忽然传来喊声。
陆逊闻声扭头,待看清楚那出声之人,几要垂下几行老泪,最后跟跄失声而前:「义————义封?!」
朱然亦跟跄著奔到了陆逊面前。
这位骠骑将军比陆逊更加狼狈,身后百余人也都是伤痕累累,看起来几乎不能战斗了。
两位吴国最高级别的将领在泥水中相见,一时间竟相顾无言。
良久,朱然哭丧著道:「我昨日率亲兵往南突围,想从水路走,奈何————江边太乱,船都被抢光了。
「后来蜀军战船杀到,便只能掉头往云梦泽,沿途收拢了些弟兄。」
他顿了顿,看向陆逊身后千余溃卒:「上大将军这里————还有多少人?」
「能战者,不足三百。」陆逊如实道。
朱然眼中一点光彩黯淡了下去。
他原本以为陆逊或能收拢到更多溃卒,或许还有一战之力。
可如今看来——大家都一样,都是丧家之犬。
「吕公水师呢?」陆逊问。
朱然摇头:「我亦不知。」
两人再次沉默。
「先往乌林。」陆逊最终道。
「到了乌林,再做打算。」
朱然点头。
两军合并,人数达到一千三百余人,但能战者仍只有四百左右。
朱然带来的百余人算是精锐,至少甲胄刀兵还算完整。
「伯言,」朱然忽然开口,声音甚是沙哑,「此战之后,我大吴——该如何是好?」
陆逊也答不出来,伸手折下一根枯芦苇,在手中慢慢捻著,芦苇杆很脆,一捻就碎。
「江陵已失,荆南震动。」陆逊缓缓道。
「武陵、零陵、桂阳诸郡,本就有宗贼山越附蜀反吴,如今得知江陵败讯,必然蜂起响应。交州郁林、苍梧,怕也难保。」
朱然咬牙愤恨:「巴丘呢?巴丘控扼大江,地势险要————巴丘能守,则荆交不失!」
「守得住吗?」陆逊打断他。
「巴丘之险,在于水军。
「如今吕公水师新败,战船损折,士卒丧胆,如何能与挟胜势而来的蜀军水师抗衡?
「」
「固守巴丘亦不能吗?!」
「固守巴丘——粮草从何而来?」陆逊反问,「湘东诸郡,还能徵调多少粮秣?」
朱然语塞。
「报!」就在此时,斥候的喊声打破了沉寂。
一人从东面疾驰而来,在泥水中溅起大片水花,他冲到土丘下,连滚带爬冲到陆逊、
朱然面前:「上大将军!骠骑将军!」
「前方————前方发现蜀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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