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狗擅搜物(2/2)
折痕明显、略有几处泛黄的蜜合色褥垫透出若有若无的陈缣之味。他停下脚步,将其狠狠抖了几下,本还想取火斗将其熨烫一番,可转念一想夹层内是有填料的,以火斗加热怕是会弄巧成拙,便只得作罢了,只匆匆把褥垫抱回了卧房。
“这真是个陈年旧物了,”慈文侧身细细端详了片刻,禁不住感慨道:“十五年前一起送来的还有同色不同纹样的好几条,不过染脏后就丢弃掉了。那时嬿婉刚出生,整个儿又小又软,但粉雕玉琢眉目秀气,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娇嫩嫩水灵灵一个孩子,睡则酣然,笑则粲然,不过醒时少睡时多,多数时候睡得天昏地暗可实在憨态可掬,让我把生育她时的所有苦难都忘记了。”
听额娘此般带着夸耀的描述,她的第一反应自然是有些本能的羞臊,微红着面孔不好意思地垂首移开目光片刻,脑中不可避免地起了千头万绪。
不过,也仅在一刹那后,她就咂摸出了一点令她无比忧惧的细节。照着额娘的诉说,也凭着自己的常识,额娘诞下自己时必是痛苦万分的。可在见到了玉雪可爱的孩子后,母体就淡忘了大部分的痛楚,心中唯剩下对初生婴儿的疼爱,这其实是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转变。
事实也确实如此,额娘在有了自己之后,日常大多数的时辰都花在了对自己的教养和抚育上。而且与其他嫔妃完全不同,她们的孩子会交由一众奶嬷嬷、教习姑姑照看,她们与额娘相比大抵没有如此深重地将全身心皆投入给逐渐成长的婴孩。
再回想起额娘在小产之前对稍有隆起的肚子时不时流露出的慈爱目光,她勉强地扬起唇角随意接了两句话,但内心却满是额娘前半生被恶夫蹉跎岁月、又被无辜的孩子牵绊住心神的无尽惋惜愤懑。
他悄然侧首,将嬿婉的反应尽收眼底。其实他看得出她的笑意是以饴糖包裹着的一簇苦菊,但他无法得知的是,她究竟是因何而苦。
是为这个未降生的孩子而扼腕叹息么,他觉得不大可能,毕竟先前她就明示过自己对额娘怀上最厌恶者之子还要忍受磨人孕反的愤悱。那么,剩下的解释便只有——她对孕育子嗣这件事本身就是无比畏惧甚至相当厌恶的,无关她的夫君是谁。
那么前世那只老王八真是千刀万剐都不为过,他霎时就胸中块垒,继而气冲牛斗,但旋即无奈地想到她不诞育皇子又无法翻身自救和步步攀升,他再恨也只能偃旗息鼓。
这是个皇室女眷以至普天之下几乎所有女子都很难彻底逃开的漩涡,不愿入,但被时代猛推着又不得不入。自己对外人的遭遇是并无多少同理心的,可关键是嬿婉也浸淫于其间,且还是两世各有各的说不出的苦,他愀然萦怀,实在是很难过。
“嬿婉,您把额驸先请出去吧,我得给您额娘更换月事布和垫上褥垫了,您能搭把手更好。”春婵凑至她耳畔的轻声一言打破了这一幕凝滞,她忙不迭颔首,又对进忠复述着耳语了一遍。
春婵突如其来称呼的一声“额驸”约是在表示这种场合下自己将他看作公主的配偶而非内侍吧,毕竟内侍理应是不必回避甚至可搭把手帮忙的。她后知后觉地悟出了这一层关系,可心里酸涩着,也像藏着一尾空若无所依的鱼。
“我先出去一会儿,您…您该更衣了。”又到了唤慈文什么都不合适的境地,他躬身微微一施礼,快步走出了卧房。
靠立在阖严实的房门边上,连窗外呜呜簌簌的风箒都敛了声息,只余烛火曳曳,将他的身形拓在墙上,似一股黯然的影,纹丝不动。
约一刻钟后,嬿婉将房门打开了,瘦削的她嵌在昏黄的光晕内,低声地唤他回去。
他闻言照做,只见春婵抱着一团沾了不少暗红色血污的布料匆匆出了卧房,他一望,连床榻上原本的褥子也更换过了。
“额娘要睡了,咱们坐在床边守着她。”她的声音轻似细小的风吹叶鸣,他无言地颔首应下了。
不一会儿,春婵拾掇完染血的被褥悄步归来,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慈文再度睁开双眼道:“我寻思着…到底也不必你们三人皆留在房内瞧着我的安危。要不这样,嬿婉,这一夜你让春婵先值夜,明日白天她多歇着,夜里你来陪额娘。”
“也好,您额娘夜间大概不会有什么我一人干不了的差事,至多不过更个衣端个水而已。要是咱们都守夜守得累坏了,明日反倒应对不了皇上。”春婵立马明白了主子的意思,向进忠一瞟迅疾使了个眼色后关切地对嬿婉说道。
额娘事到如今还想着尽可能地多留出余地让自己与进忠相处,可她实在无心再与进忠笑闹,但也了无睡意,便索性侧首望向进忠,想着全由他来做这个决定。
“嬿婉,咱们还是先出去吧。”若嬿婉坚持要守,也可等过了半晌慈文差不多睡熟了再进屋,总比这般大伙儿都僵持着慈文也不得安眠要好。他默默思忖着,试探性地提议道。
“走。”她微有凉意的手拂上了他的腕子,接着便顺势挽住了他,也不多言语,只低低吐出一字,神貌恬寂地引着他往外行。
她似无意回到自己的寝房,踱步至外堂的软榻边,恹恹地坐了下去。
“待你额娘睡着了,咱们再进去守着她,不然我怕她想着有三个人聚精会神地盯着自己,反倒无形中压力增大,难以入眠。”他坐在她的身旁,将她的冷手抓握在自己的掌心里,忽地稍一顿足轻道:“哎,瞧我这记性,忘了将春婵搁在凳子上不用的手炉拿出来了。”
“我不想要手炉,我也不冷…噢,我也不饿,更不穷。”她垂着面孔,却无意识地说出了半句能引发自己与他的一小段难忘回忆的谑语,她一怔,忙不迭补全,唇角稍一上勾又很快落下。
她显见是倦透了,一身宁谧裹着颓靡,软软依偎在他身旁。他舍不得惊破这静好光景,只由她恰似一叶孤舟,寻到了可栖的港湾,安然闭目小憩。
时光伴着萧瑟的寒飔缓慢地流淌着,流过她如蝶翼般轻翕的羽睫,也流过他盯视着她的那道专注得致使世间万物皆成为陪衬的眼神。
“不对,”半晌,她骤然圆睁星眸,牵着他的衣袖迫切地道出:“你未曾用过晚膳,你大约是在午后去的乾清宫,伺候皇阿玛到除夕宴结束再来到永寿宫,这期间根本就没有空档留给你吃东西。”
他以为她是发现了什么令人惊惧的大事,正心神不宁地严阵以待,蓦然闻此,一时间不禁赶紧将满腔的动容藏进沉静的眉眼间,又暗自哑然失笑。
“是的,狗的确不曾进食,但也不饿。”他不想欺骗她,且也自知骗不过,干脆拱手故作认真地回答。
“你别与我耍心眼,没吃就是没吃,”她腾地一下起身往柜阁边去,但小声嘀咕的后半句却让他枨触万端:“你知道么,胃里不适是会让人日渐病骨支离的,我额娘就是如此,但她是无法选择,你不一样,把自己的身子糟践坏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