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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凌霄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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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想到春婵会直截了当地提议要去找进忠,当即升腾起可以靠自己的婉拒阻止她让进忠知晓的一线希望。

“先不必,再待上三五日看能不能由我自行解决掉,我寻思着我大概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才会这样的。心病还得心药医,春婵,你替我寻根擀面杖来,我摆在枕边预备着做梦时抡邪祟,待我自个儿把这道巨魇给破除了,噩梦也就不会缠着我了。”她尽可能轻描淡写地对春婵笑言。

春婵应是应下了,但眼望着嬿婉如今遽然地枯瘦下去、迟早有一日将会形销骨立的容状,她内心急得近乎要发狂。

前两日她误以为嬿婉只是侍奉她额娘侍奉得太疲累了些,甚至还婉言劝解她应多睡眠多进食,不能为此熬毁了自己的身子,如今再想简直是分外将嬿婉往火坑中推。

“春婵,你快出去吧,我再小憩一会儿,”嬿婉垂眸思忖着低低道:“你若不出去安澜翠的心,她和额娘怕是不会相信我没出什么事。”

所以自己又要充当两头瞒的角色了,但也的确只能这么做,毕竟主子若再受点儿刺激还不知道会成什么样,春婵苦涩地略笑了笑,轻叹一声出门去了。

她独自一个人伏趴在桌案上,刚闭上双眼,进忠青紫的将死面孔就猝然地浮现出来,她的心又开始扑簌簌地跳得飞快,少顷便通身上下皆浸满了冷汗。

她恐惧得近乎心悸,但不顾一切地想回到那场梦中。再仔细地窥察一番是否就能得知他死亡的来龙去脉了?她攥紧了湿腻腻的袖口毛边,强迫自己再度入眠。

可事与愿违,她越是拼命钻营如何回到那一刻,就越是不能顺遂。一连三日,她凭依着断断续续的睡眠不断地闯入那座她又恨又怕又余念未了的紫禁城,可再如何努力,她所处的时段都是他彻底消弭以后的暮年。

她穿着满是污垢的粗布衣,蓬乱着花白的鬓发,在鬼窟般的永寿宫里状若疯癫地奔窜着,撞击在灰尘遍布的铜镜上,将其摔得四分五裂,还坐地笑得前仰后合。

笑够了,便拾起其中一块残片,举至面前细细地端详自己。汩汩的鲜血从额角冒出,但许是因处于梦境的缘故,她感觉不到一丝疼痛,只是浑身皆虚疲到了极致。

这一场梦又失败了,而且寻死也回不了现实,她气馁地缓缓躺卧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罢了,若实在不成的话,我就先不追觅你的死因了,毕竟你的死相我已经看清楚了…”她将铜镜碎片丢开,对着灰蒙蒙的虚空嘟嘟囔囔地说着。

“可是你知道吗?我真的不死心…”此刻的永寿宫幽寂无人,唯有呼嚎的朔风猛击着残破的窗格,她冷得颤栗不止,头脑却异常地清醒。

是了,从前自己坠至这一幕时,似乎有见过他模糊的身影飘忽在自己身边,那么如今他也是有一线可能性会听到的吧。

“不论你如今是人是鬼、是喜是怒、是仍默默伴随在我身边还是去了我望不见也触不着的地方,你都得跟我回代朝才是啊,毕竟你是我额驸,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她一壁说,一壁急切地四顾着。可周遭静得可怖,绝无一丝回应。

“好吧,看来你是不在了。”她悻悻地闭目,温热的泪水很快便顺着她褶皱密布的面颊蜿蜒下来。她胡乱一抹,再度睁眼怔忪着低语道:“真的,哪怕你已不在人世、面貌悚怖,或是不愿再与我在一起了,我也想将你带回去。我可以忍着不去见你,但不能把你留在痛苦的一世里,你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窗外的风嚎声越发凄厉,卷裹了无数的凌霄花枯枝零落在她的面前。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有关他的答案,但与现实似有重合的画面还是令她稍势振奋了些许。

“我额驸怎么这么讨人厌呢,也不肯吱个声儿,若叫我寻着了,定拿擀面杖把你捅进猪圈里,叫你日日与大彘同卧起,不许再进永寿宫了!”

她本以为自己说着说着会笑出声来,但事实是她的哽咽融入了一片自窗外涌入的狂风暴雪中,渐渐微弱至几不可闻。而她羸弱的身躯也不堪重负,终是化作了一堆掩埋在滚滚雪瀑尘埃下的枯骨,唯有萎烂朽蠹的凌霄花与她一道长眠。

自嬿婉从这场诡梦中惊醒,她的精神越发地一落千丈,后来更是时常辨不清自己身处何世,甚至口中偶尔冒出几个不属于现实的嫔妃名讳,把春婵惊得屡屡心魂不定。可无论如何劝说嬿婉接受太医的诊治或是伺机见一见进忠,她的拒绝都强硬都毫无转圜余地。

“春婵,我再试试,我能行的,我分明已经接近真相了,我不能被旁人打扰,更不能惊动他,我现在的样子也不好被他看见。”这日,皇上领着进忠来了一趟永寿宫探视慈文,春婵本以为夫妇二人见面就是最好的良药,可嬿婉当真连进忠都不愿见了,闭门睡了半个多时辰,醒来又抓握着她的手口口声声地坚持道。

“嬿婉,你这样下去不出几日身子就要垮了!你好歹告诉我你究竟要挖出什么真相来啊!”终有一日,避了澜翠,春婵闩上房门难得地对嬿婉焦心地吼道。

“我为什么要被一众陌生的皇帝后妃针对,这到底是不是我的前世?是我的确切身经历过的,还是我妄想出来的?”与进忠有关的事是一个字都不能与春婵说的,她咬了咬牙,发狠似的说出了自己想探寻的另一道疑问。

“这…这要如何求证得出?”春婵愕然,瞪大双目与她对望了片刻,忽而“哎呀”一声掩面低声哭了出来:“嬿婉,是我想错了,你想求这种真相,就算是瞧太医也不成啊,他们兴许会当做你撞了邪物禀告给皇上的…”

“所以我才会拒绝你的提议呐,这事儿只能由我自己捱过去。”见得春婵压抑地垂泣,她的眼眶也热得发烫,含着滚珠儿似的泪微笑道:“春婵姐姐,你千万要替我瞒好额娘和澜翠,额娘经不起吓,澜翠的心思也较为天真细腻,我不该牵扯到她们。而这样的事让你知晓我也很感抱歉,但眼下也只能由你守着秘密我继续独自扛了…我别无选择,麻烦你了。”

“那进忠…额驸呢?我若瞒着他,他会骂我的。”春婵语无伦次地接口,也不知是算拿进忠来压她还是压自己。

“你瞧咱们这儿的吃穿用度、御药房送来的药膳、皇阿玛探望额娘的频率正常吗?”与春婵抱头痛哭是她最不希望出现的场面,所以她竭力地强笑着分说道:“额驸在额娘的事上出尽了他能出的所有力度,他近日多半也已心力交瘁了,他要是知晓我的情况不得当场疯了?我不是不想告诉他,是想缓几天再说,至少也得等额娘可下床走动的时候吧。”

“可是…”春婵呜咽着说不下去,脑中还在极力地想其他法子:“要不…要不这样,我托人寻宫外的大夫或是巫医问问?看民间有没有忆起前世的先例?咱们悄无声息地治了,或是哪怕寻个人为你开解开解,总好过如今这般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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