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你不配动他(1/2)
三百零八章
“我怕她如今梦魇缠身,见了我非但不能缓解,反而越发加剧,所以才想请你过来,让我先了解一番她的情况…若可以的话,我马上随你一道回永寿宫。”他这不算撒谎,但在春婵听来却过分地谨慎,甚至有些诡异了。
“加剧?你对嬿婉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成?”于是,春婵一听就柳眉倒竖地反问。
“不是,我…”他感到背后冷汗涔涔的,实在不好受,但又苦于什么都不可言,话说一半又被迫地噤了声。
“她那么喜欢你,怎可能会见了你反倒梦魇加剧?你怕是失心疯了。”许是他的容状有些无端的凄惨,春婵到底也没再咄咄逼人地刨根究底为难他,只瞥了他两眼,小声嘀咕了一句其实也不算太饶人的话。
“是,我是疯了。”他垂下眼睫不太敢看春婵的面色,自暴自弃般地承认了。
他的情绪相当的不对,没有骨子里的尖酸刻薄,也没有佯装的圆滑恭顺,就连春婵这样与他接触不算太多的人都很快地感知到了。春婵愣了愣,到底还是稍稍放柔了语调告诉他:“嬿婉服下四阿哥送来的安神药丸,在我过来的小半个时辰前终于睡熟了,一会儿要不要随我回去…看你自己吧。”
“好,她睡着了就好…”自己的声音都仿佛飘渺在穹昊以外,他露出一个了无喜色的笑,权当算是对春婵的回应。
窗外清冷的月影扑在陈旧的窗框上,二人相对无言,半晌过去,他终于熬不住地先行开了口:“春婵,你知道嬿婉是被什么样的梦魇困住的么?”
心甘情愿地对春婵低声下气询问是他前世想都不可能想的事,但如今早已变得习以为常了。自己与嬿婉的感情还有挽回、或是真正重新来过的可能么,他痴痴惘惘地想。
“我知道一点,但也许不是全部,嬿婉只肯对我说这么多。”春婵在最初的恼怒过后,也开始对他温和了许多。
“你可以告诉我么?”闻此,他当即抬眸以恳求的目光注视着春婵。
“我当然可以告诉你,毕竟你是她认定的此生唯一的额驸,”春婵很平静地、以陈述事实的语气絮然说着:“她在梦魇和怔郁中被折磨得受不住了时是辨不清来者的。譬如今日午后,她倚在软榻上,我以为她入睡了,其实不然…不,我也不能肯定她是被魇住还是看到了什么幻象,总之她连我也认不得了,以为我是另一个将她困缚在相异世界折辱的春婵,又是惊恐又是颤栗地将我推开就跑。但是,你知道么,她始终是记得你的。无论什么时候,我尽可能提到与你有关的字眼,她都会慢慢回过神来,笑言一句她最恶心她家额驸了,要把额驸用擀面杖捅进猪圈里与猪作伴。”
分明是极有利于他的描述,甚至还有两分幽默,但他却无任何一丝欣喜。汹涌的泪水在眼眶中汇聚成萦回的渎流,面前春婵的身影一晃模糊一晃清晰,也令他有些辨不清自己身处何世。
“是了,她最恶心我。”他艰难地从喉间挤出这几个字,紧接着便是难以抑制的微小哽咽声。他觉得自己在春婵面前溃然大哭是一桩丢人至极的事,但他能做的也仅有稍稍侧过身去,并急不可耐地接着问出:“她究竟梦到了什么?另一座紫禁城么?”
“是,另一片与咱们大代很是相似的王朝,包括紫禁城的布局应该也相差不了多少。她在那里由宫女步步高升成嫔妃,遭到了无数人肆意的磋磨折辱。她把他们描述成吃人的恶鬼,把自己的处境形容成坠落在不见天日的炼狱中,她每一次入梦都是带着仇恨与他们缠斗,而后在仇恨中被他们彻底毁害。她与我说她最厌恶那个似是而非的自己,但我真觉得不尽然,她那是已然郁结于心的状态,根本不能与寻常时分同日而语。若不是有鬼祟在她的梦境中反复迫害她,她如何会日益濒临崩溃?总不能是她作茧自缚吧?哪怕从她梦呓时模糊不清的嘶叫来看,也定然是有人叫她愤恨得切齿腐心,从前世憎恶到了今生还是不能忘怀。只可惜她说不出具体的名姓来,倘若她能记得住、说出来,我哪怕违反宫规禁令,也必得给她整个巫蛊人偶叫她扎,甚至请人偷摸做点儿法事把那鬼祟彻底镇压住,别再让它一直对嬿婉妨害得没完没了的。”
春婵满是愤慨的一席话让他怔忪着默然不语,良久后才应声道:“那么…嬿婉的意思也是想要究出这个最令她怀恨彻骨的人吧?”
其实事情变得更为复杂无常了,实在是一片棼丝难理,叫他不堪重负,又无可诉说。
他暂且不必死了,因为嬿婉并未完全忆起前世,也懵然不知她与他之间犹如芜杂乱絮一般却暗藏血海深仇的过往。她还喜欢他,且需要他,就像今生与他度过的无数个点滴日夜一样,一如既往地对他痴心不改。
但血淋淋的残忍过往已被她撕开了一道边角,随着时日推移迟早会水落石出。
她前世最恨的、与今生最爱的极度荒唐可笑地聚焦到了他一人头上,叫他生也不能存活太久,死亦不能当即了断,还是需得日日怀揣无尽的痛苦与悔恨,仍旧扮作没事人一般嬉笑怒骂地伴随在她身畔。
嬿婉,您对奴才好狠、好狠。他心间一潭死寂,近乎麻痹地望着抿唇不语的春婵,就等待春婵、亦或可以称之为嬿婉本人对他的一纸宣判。
“不,不知怎的,嬿婉后来越来越不愿意去探究她幻梦中的恶人了,尽管她最终已差不多认定这是她的前世无疑。她清醒时反复和我说,她想把她的前世尽数忘掉,在大代的这片天地好好活下去,陪她额驸一起度过她这一世生命中最快乐的一段岁月,再也不回到从前了。而且…这也是她不肯入睡的缘由,她越想越偏执,越偏执也就越思虑得多。我隐隐觉得她在怀疑自己一旦入梦,梦中她珍视的人就会再受一次伤害,她宁可自己不眠不休都不愿意伤害这个人。”春婵说得很迟疑,且最后一个字落下后又遽然改口:“后面这完全是我的主观推断,但她想忘却前世却是千真万确,她亲口如此说的,不掺一丝水分。”
那么这个凌云彻还真令她难以忘怀,如今他早已全无嫉妒,也非拈酸,仅是由衷地为她的重情重义所带给她的额外折磨而心痛不已。
望着进忠神采茫然若失,两行清泪不知不觉从他睑下零落垂淌,春婵也有些发急了,双手抓握住他的腕子,攸切道:“额驸,如今你痴痴呆呆有什么用?能减轻嬿婉的苦楚么?要么与我回去,要么等明日…”
“我跟你回永寿宫,她若醒了,我就与她说话,她若睡着,我就守在床榻边陪伴她。”不待春婵说完,他就做好了决定,心下赶紧推算宫人巡夜的间隙,一待到相对安全的时机就与春婵一道狂奔而去。
宫室内幽静得犹如一洞雪窟,待他迈入嬿婉的卧房,春婵就悄然退了出去,将门阖实。
房内一豆烛光都无,但窗框处的帘未完全掩上,遗留了一席清亮的月光覆在躺卧床榻的嬿婉面孔上。
她诚如春婵所言,睡熟了,无论他如何在她身畔轻唤她,她都不曾醒来。
那就好好歇息吧,嬿婉。他跪在了床脚下,双肘伏在她床榻的最边缘处,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睡颜看。
不知自己能如此安然望她的时岁还有几何,时至今日,当真要把凝视她的每一眼皆当成最后一眼去回味了。
不,不仅是望她,与她笑闹、听她的讥诮、挨她的责打也皆要当作最后的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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