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赃物在营门外(2/2)
黄昏前,遮诃摩那军营的哨兵看见了一支车队。
车队没有旗号,车上盖着迦哈达瓦腊军常用的粗布,有几辆车边还挂着日轮纹标记。拉车的人衣衫混乱,脸上有灰,肩上有血,看上去像是被追赶得狼狈不堪。最前方几人还高声喊着本地话,说后面有追兵,让他们快些接应。
遮诃摩那哨兵立刻发出警戒。营门内鼓声响起,弓手登上土墙,几队士兵冲到营门前。军营里的将领一时也没弄清这支车队是什么来路,只以为是都摩罗附近被袭的补给,或是迦哈达瓦腊军后队遇袭后逃来求援。
就在遮诃摩那军队开门查看的瞬间,钱达娜提下令:“松车,走。”
拜拉维—阿哈拉的人几乎同时动了。他们割断多余绳索,砍开车辕旁的束带,把车队直接丢在遮诃摩那营门外。随后三百多人迅速分散,向两侧坡地、枯林和乱石沟里钻去。动作快得像一群被火惊散的夜鸟。
遮诃摩那军队的哨兵刚反应过来,想要追,已经迟了。车还在。人却散了。
钱达娜提没有立刻走远。她伏在乱石坡后,看着遮诃摩那营门前的动静。
遮诃摩那军的士兵们围上来,掀开一辆车上的粗布,顿时愣住。里面是粮袋。再掀一辆,是豆料。第三辆,是油坛。第四辆,是箭杆和粗盐。这些东西看上去太像补给,也太有用。更糟的是,车上确实还有迦哈达瓦腊军补给队的标记。几个遮诃摩那士兵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动。
可军营不是书房,不会给人慢慢想清楚。营门前已经被三十多辆车堵住。若不搬开,营门便关不上;若不推进去,后面的追兵一到,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有人终于喊了一声:“先搬进去,别挡营门!”
另一人还在叫:“等将军来查!”
可话音未落,第一袋豆料已经被扛起来了。在营门口,没有人真的等得住。几名遮诃摩那士兵和民夫一起动手,把粮袋往下搬。有人刚扛起一袋豆料,远处便传来急促马蹄声。
迦哈达瓦腊追兵到了。追兵队长一路追得眼睛发红,远远看见自家补给车停在遮诃摩那军营门口,又看见遮诃摩那士兵正在搬运物资,胸口的火一下子烧到了顶。
“原来,是他们劫了补给!”迦哈达瓦腊追兵队长几乎没有迟疑,直接下令冲上去。
遮诃摩那军营里本就已经发出警戒,弓手正站在土墙上。见迦哈达瓦腊骑兵带着怒气冲来,他们立刻以为对方要攻击营地。前排军官大喊停下,可马蹄声、怒吼声、搬车声混成一团,没人听得清。
土墙上,一名年轻遮诃摩那军官攥着弓,大吼道:“车是外面来的!我们还没查清,他们就冲营门!这是他们设的局——他们想找借口打我们!”
第一支箭不知道是谁射出去的。它从营墙上飞下,扎进一名迦哈达瓦腊骑兵的肩膀。那骑兵惨叫一声,身体在马背上晃了晃,仍被战马带着向前冲出数步。下一刻,迦哈达瓦腊骑兵也放箭了。遮诃摩那营门前瞬间炸开。搬粮的士兵扔下袋子,抱头往后滚。牛车横在营门口,车轮卡在土沟里,几名民夫被夹在车与车之间,尖叫着逃不出去。迦哈达瓦腊骑兵冲到车队前,被遮诃摩那长矛手顶住;遮诃摩那弓手从土墙上向下射,迦哈达瓦腊人则躲在车后还击。
一名骑兵试图纵马越过横在地上的车辕,马蹄却被断绳绊住,连人带马重重摔进豆料堆里。他刚抬头,一根长矛便从车缝里刺出,扎进他的胸甲下缘。那人双手抓着矛杆,嘴里涌出血沫,身后的同伴立刻扑上来把他往回拖。遮诃摩那长矛手也不好过。迦哈达瓦腊骑兵从车后近距离放箭,箭矢贴着车板飞出,几乎没有躲避余地。一个遮诃摩那士兵刚把长矛向前递出,箭便扎进他的眼窝。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便僵硬地向后倒去,撞倒了身后两人。
“停手!停手!”双方都有人在喊。
可喊声很快被第二轮箭雨盖住。一名遮诃摩那军官冲到营门前,试图解释车队来历。他刚张开嘴,便被飞来的箭射穿脸颊。箭头从另一侧穿出,带出一串血沫。他整个人向侧边歪倒,手还徒劳地向前伸着,像是想抓住那句没说完的话。旁边士兵看见军官倒下,顿时怒吼着把长矛向前刺出。迦哈达瓦腊追兵队长的马胸被刺中,战马悲鸣着跪倒。他从马背上滚下来,肩膀撞上车轮,疼得眼前一黑。亲兵扑上去把他拖到车后,他却仍指着营门大骂,命令弓手压上。
场面彻底失控。双方本来都不想在这里打,可钱达娜提给他们摆好了物证、位置和怒气。粮车是迦哈达瓦腊的。车在遮诃摩那营门口。遮诃摩那士兵正在搬。追兵带着血气赶到。只差一点火星,整堆干草便烧了起来。而那一点火星,钱达娜提早已替他们点好。
乱石坡后,几名拜拉维—阿哈拉修行者仍喘着气。有人肩上带伤,有人怀里还抱着从补给车里顺出来的小袋盐。一名年轻修行者低声问:“我们不走远些吗?”
钱达娜提看着营门前的混乱,轻声道:“再看一眼。要确认他们真的咬上。”她的脸上没有兴奋,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静的满足。
遮诃摩那弓手又一轮齐射落下,迦哈达瓦腊追兵被压到车队后方。可追兵并没有退。他们认为赃物就在眼前,若就这么走,回去也没法交代。于是双方越打越深,越来越像一场真正的冲突。一辆油车终于被流矢射破。油坛滚落车板,在地上砸得粉碎。油渗进黄土里,又被旁边一支火箭点着,火焰沿着车底猛地舔上去。拉车的牛受惊挣扎,拖着半截车辕向前乱冲,撞开两名遮诃摩那士兵,又把一名迦哈达瓦腊骑兵逼得狼狈后退。火光一起,双方都以为对方要烧毁证据,怒气更盛。
钱达娜提终于站起身:“够了。走。”
拜拉维—阿哈拉的人迅速退入暮色。不过,钱达娜提没有等事情自然传到阿格罗哈。离开前,她在一处干沟旁停下,借着暮色取出一小片折好的棕榈叶。她没有写长信,只用尖笔划下几行极短的字,又从腰间解下一枚涂着黑红色粉末的小骨珠,压在叶片折缝里。旁边一名女修行者牵来一匹矮马。
钱达娜提把棕榈叶交给女修者:“送去阿格罗哈。”
女修行者点头,将信贴身收好,翻身上马,沿着另一条小道迅速离开。
钱达娜提这才带着剩下的人退走。他们没有带走大部分补给,却带走了更值钱的东西——误会、仇恨、证据,以及一场足以让两支强军彼此生疑的流血冲突。
等夜色落下时,拉尔科特附近那座遮诃摩那军营门外,已经躺下了几十具尸体。粮袋被踩破,豆子滚满一地,油坛碎裂后渗进黄土里。几辆牛车烧了起来,火光照着两边士兵难看的脸。有人拖着伤兵往后退,有人仍在骂,有人捂着流血的胳膊坐在地上,茫然地看着那些本该送往前线的粮草一点点被火烧黑。直到双方各自上级赶来,强行鸣金收兵,战斗才勉强停住。可事情已经发生了。迦哈达瓦腊军认定遮诃摩那人劫了补给。遮诃摩那军则认为迦哈达瓦腊人借口补给,悍然攻击协防营地。都摩罗国地方官吓得不敢说话,只能连夜派人分别向两边解释。可解释本身已经显得苍白。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补给车就在遮诃摩那营门外,遮诃摩那士兵确实搬了东西,迦哈达瓦腊追兵也确实先冲了营门。
第二日清晨,钱达娜提的信先被转到了李漓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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