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深夜象鸣(上)(2/2)
“去东侧副营!让近卫军堵住中路!调弓手上高处,专射御象人!长钩队调来,不要硬拦象头!”
亲卫们拥着钱德拉德瓦向后撤。他身后的大帐,很快被象群逼近。
苏利耶玛蒂看见钱德拉德瓦的王旗开始移动,知道他要走。
苏利耶玛蒂没有急着追。营中混乱,真正的王旗在哪里,还需要片刻才能判断。她把短杖向右一抬,前头御象人理解意思,驱着三头战象向王旗方向压去,速度刻意放慢,一边冲,一边观察对面亲卫的密集方向。但她已经错过了最快的那一段时间。
迦哈达瓦腊军毕竟不是乌合之众。最初的混乱过后,反击开始出现。
象队左侧,一名老将披甲冲上土台,连声下令:“别挡象头!射御象人!射高处!火把往两侧扔,把象逼开!”
几队弓手终于在亲卫督促下登上粮车和木台,从高处向象背射箭。黑夜中视线不稳,箭并不准,却足以威胁御象人。第一名御象人被箭射中肩膀,身体晃了晃,仍死死趴在象颈上。第二箭扎进他后背,他终于从象颈上滚落,被自己的战象后足踏过,身形一下塌进泥里。失去御象人的那头战象立刻偏向,横冲进旁边的马栏。马群炸了。几十匹战马在火光和象鸣中狂奔,冲断栏杆,践踏地上的人,又撞向另一处帐区。原本集中冲击中军的象阵,因此裂开了一道口子。
老将立刻抓住机会——“长钩队!上!”
一群专门护象的士兵被调来。他们比普通步卒更清楚战象弱处,手持长钩、绳索和带倒刺的长枪,从两侧逼近,不去硬抗象头,只专刺象腿后侧和腹下软处。还有人把浸油火把举向象鼻前方,火光和烟味逼得几头战象本能地偏转。
一名护象兵趁乱贴近象侧,长钩猛地向上一挑,想把象颈上的御象人勾下来。御象人反手一刀砍断钩索,随即催象侧撞。那护象兵来不及退,被象身挤在翻倒的车轮上,胸甲凹下去一大块,连叫声都没发出来。
另一侧,三名长枪手同时刺向象腿。战象吃痛跪了一下,象背上的木架猛地倾斜,御象人几乎被甩下去。可那巨兽随即暴怒,鼻子卷起一根断裂的帐杆横扫,三名长枪手被打得同时倒飞出去。后面的人刚补上,又被溅来的火星逼得连连后退。
这时,迦哈达瓦腊军开始用火。一排火箭从东侧射来,扎进几辆废车和草料堆里。火很快烧起,把营道照得通红。火光一起,战象本能地不愿靠近,几头被逼向中军的象开始后退,后退的象撞上仍在前冲的象,庞大的身体互相挤压,象牙刮过皮甲,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其中一头战象被甩落的燃油火把溅到鼻端,灼痛之下彻底失控,不再听御象人号令,转身向后狂冲。御象人拼命用铁钩压制,被它甩动的头颅砸中,当场跌下。那头无主的战象横冲进旁边的步卒阵中,踏翻了一整排人,随后向营地边缘狂奔而去,沿途撞倒帐篷和木架,像一颗失控的巨石。
十五头战象的冲击,终于被压断了锋头。它们杀伤极大,却也太庞大,太难在混乱营地里转向。一旦失去最初那种直奔中军的速度,便会被栅栏、火堆、车阵、壕沟和围上来的护象兵一点点拆开。越来越多的士兵从各处合围上来,弓箭从高处压下,长钩从侧面套来,火把从前方逼近。
苏利耶玛蒂身边十五头战象,只剩十头还能听令。又过片刻,只剩七头。两头被逼入壕沟附近,陷住前足,被长枪和火箭围住。御象人一个被射死,另一个自知无法逃脱,拔刀自尽,尸体从象背滚下。失控的战象在沟边挣扎,哀鸣声压过了人的喊杀。另一头被火逼得回头,冲进迦哈达瓦腊军自己的伤兵区,那里顿时响起一片绝望惨叫。几个军官咬着牙下令射杀御象人,随后命人用长矛逼象转向,才勉强将它赶离。
苏利耶玛蒂终于知道,不能再打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副营方向。钱德拉德瓦已经不在那里了。王旗被亲卫护得更远,几层兵阵挡在中间。营中到处是火,己方还能听令的象已不足半数,再往前冲,只会把剩下的人全送在这里。她短杖向南一挥,“走!”
剩余的五组御象人立刻调头。他们选择的不是原路,而是营地南侧较薄的一处木门。那里本是运草料的小门,平日只有两队士兵守着。今夜大乱,守军大半被调去中军,只剩仓促聚集的几十人——而且大多数还没有结阵,有几个人甚至还不清楚乱从何处来。
五头战象压过去时,守军还在犹豫要不要放拒马。
没有时间了。第一头战象用头脸硬撞木门,整扇门剧烈一晃,门闩咔嚓断开半截。第二头接着撞上,木梁从中间裂开。门还没彻底倒,第三头已经用象牙挑住门板,猛地向上一掀,门板飞出去打翻了旁边两个士兵。
南侧营门轰然破开。守门士兵四下翻滚,有人被断木刺穿腿肉,有人被象足踩进泥里,还有几个人径直逃开,连阵都没有结。
苏利耶玛蒂俯身压在象颈上,黑衣被夜风和火光扯得猎猎作响。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迦哈达瓦腊大营,帐篷燃着火,人声嘈杂,远处的王旗还在,却已经移向更深处的副营。没有达到。她没有说话,只转回头,催象向前。
五头战象冲出营门,踏入营外黑暗。身后箭矢追来,几支扎进象背木架,几支擦过苏利耶玛蒂身侧。一个御象人中箭,身体晃了晃,被旁边人一把拽住,才没有摔下去。战象越跑越快,沉重的足音从营外旷野上传开,渐渐消失进夜色里。
迦哈达瓦腊军终于将营中的叛乱战象逐步镇压。可镇压之后,大营已经不像原来的大营了。
中军附近一片狼藉。帐篷被踩烂,车阵被撞翻,粮袋被踏碎,火光从几处草料堆里冒起。士兵们抬着伤者来回奔走,有人跪在地上哭喊同伴的名字,有人用水桶扑火,有人则麻木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曾经属于己方的战象尸体,和被踩入泥中的人。
更远处,还有几头被制住的战象跪在地上,鼻端满是血和灰。它们身边围着护象兵,长钩、绳索和火把密密麻麻地指着它们。那些庞大的巨兽低低哀鸣,声音已经不再像冲阵时那样可怖,反而像某种被人强行拖进噩梦里的畜生。
钱德拉德瓦在副营重新立住时,脸色阴沉如压顶的乌云。他没有穿齐王甲,外袍一角被撕出长口,几缕发丝凌乱地伏在额前。亲卫替他重新披甲时,他一言不发,只将目光钉在远处仍在冒烟的中军方向。没人敢说话,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最终,一名将领膝行上前,俯首禀报:“大王,叛军已被镇压。五头战象及其御象人逃走,其余或被制住,或已就地格杀。我军伤亡和损失的物资……仍在清点。”
钱德拉德瓦缓缓转头,望向战象逃离的方向,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苏利耶玛蒂呢?”
将领低头,额抵地面:“逃了。”
帐中重归死寂。
钱德拉德瓦的眼神像结了一层厚冰,连光都透不进去。他开口,语气轻得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的事:“传令,明日不出击,休整一日。后日总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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