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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5章 梦纷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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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认知比任何流言蜚语都更锋利,比任何朝堂倾轧都更冰冷。他宁可她恨他、怨他、避他如蛇蝎,也好过这般——将他与旁人一视同仁。

可他又有什么资格要求更多?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年前的旧事。那时他刚失去双亲,偌大的西炎王城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座华美的囚笼。白日里他要面对宗族审视的目光,黑夜里他要独自吞咽丧亲的痛楚。那些夜晚漫长得没有尽头,他常常睁着眼直到天明,听着殿外的风声,觉得这世间再无一人真正在意他的死活。

直到她出现在他的梦境里,那梦境来得毫无征兆。他记得自己迷迷糊糊睡去,便见一个通身泛着微光的稚女坐在他榻边,歪着头看他,眼底盛满了星光。她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涧敲击玉石。

“你还有我呀。”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底下最寻常不过的事。

从那以后,她夜夜入梦。有时她给他讲山野间的趣事,讲世间的稀奇古怪,讲大荒各地的风土人情。

有时她什么也不说,只安安静静坐在他身边,陪他看梦境中虚构的星空。有时他心中烦闷,向她倾诉白日里受的委屈,她便认真地听着,末了总要变着法子逗他笑——或扮个鬼脸,或编个荒诞不经的故事,或忽然从身后变出一朵不知名的野花,得意洋洋地插在他衣襟上。

那些梦境里的她,鲜活、明媚、毫无保留。她会因他一句话笑得前仰后合,也会因他受了委屈而柳眉倒竖、撸起袖子作势要去替他出气。她会在他背书背得头昏脑涨时忽然凑近,在他耳边大喊一声,吓得他险些从榻上滚下去,然后自己笑得直不起腰。

那是他灰暗少年时代里,唯一的光。他依赖这束光,贪恋这束光,将这束光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最深处,以为只要他不松手,这束光便永远不会熄灭。

可她终究还是疏远了,自清水镇开始,自她口中吐露相柳的名字开始,又或许更早——早在他尚未察觉时,她便在不动声色地后退。

梦境渐渐稀疏,她的笑容渐渐客气,那些毫无顾忌的嬉笑打闹,被彬彬有礼的君臣之礼取代。

她不再夜夜入梦,偶尔来一次,也只是寥寥数语,便匆匆离去。他试图挽留,试图追问,可每次话到嘴边,都被她堵了回去。

他告诉自己,她只是太忙了。那时她是玉山圣女,要忙着修炼提高修为,要应付旁人话语中的明枪暗箭,要周旋于各大氏族之间,哪有闲暇再来陪他闲聊?他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直到连自己都快信了。

可面对她与防风邶站在一起时,面对他亲手画下的每一幅画像时,他便再也骗不了自己。

她不是太忙,她只是不想。不想再踏入他的梦境,不想再与他分享心事,不想再做那个毫无保留的小神女。

她将最柔软的自己收了起来,留给他的,只剩一副无懈可击的面具。

那些年的日日梦境,那些欢声笑语,那些毫无防备的倾诉与倾听——如今想来,竟遥远得像一场梦。不,或许真的只是一场梦。这个念头如毒蛇般钻进他心底,冷得他浑身发僵。

玱玹环顾四周的画像,那些熟悉的面容在明珠清辉下静静望着他,可他觉得那些眉眼越来越陌生。

到底爱是什么?痛是什么?他爱过吗?还是只是将少年时对温暖的渴望,错认成了爱?她在乎过他吗?还是只是怜悯一个失去双亲的孩子,施舍了些许善意?他分不清了。

他唯一能分清的,是此刻胸腔中那股钝痛。那痛不剧烈,不尖锐,却绵绵不绝,像钝刀割肉,像温水煮蛙,像冬日里渗进骨髓的寒气,一点一点,将他从内里掏空。

原来走不出回忆的,只有他自己。他一直以为,那些梦境是他们共有的秘密,是维系他们之间那条无形纽带的凭证。

于她而言,那些不过是少年时的一段插曲,早已随着岁月流逝而被轻轻放下。

只有他,还死死攥着那段过往不肯松手,像一个溺水的人攥着最后一根浮木。她的身边,早已有了旁人。相柳,九凤,甚至皓翎的蓐收——他们都能名正言顺地站在她身侧,替她挡风遮雨,与她并肩而行。

而他,只能隔着君臣之别、兄妹之名,远远地望着她的背影,连一句关切的话都要斟酌再三,生怕逾矩。

原来她的位置,早已有人代替。原来困在过去的,只有他。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触上最近一幅画像中她的面颊。绢帛冰凉,颜料细腻,无半分活人的温度。

想起许多年前,梦境中的她曾凑近他,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笑嘻嘻地说:“玱玹,你笑起来好看,要多笑笑。”那时他真的笑了。

可如今,他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原来他为她解忧、让她一展笑颜的资格,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她收了回去。或许从未真正属于过他。

暗室重归死寂,唯有明珠的清辉兀自流转,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一道,与满壁画像相对无言。

她离去那日,她眼底那些他读不懂的东西。此刻他忽然懂了——那里面藏着的,是告别。不是生离死别的告别,而是更残忍的一种:她已将与他有关的一切,轻轻放下了。

那些梦境,那些过往,那些青梅竹马的情谊,都被她妥帖地收进记忆的箱箧,合上盖子,推入角落,不再翻阅。

而他,还跪在那只箱箧前,妄图撬开早已锈死的锁。

帝王垂下手,袖袍滑落,遮住了微微颤抖的指尖。他最后望了一眼满壁的画像,那目光极缓,极沉,像要将每一笔每一画都刻入眼底,又像在做一场无声的诀别。

他转身,推开暗门,重又踏入寝殿的月色之中。

身后机括转动,屏风合拢,将那些画像、那些过往、那些无处安放的执念,尽数封存于黑暗之中。

月色入户,洒在他脸上,映出一张年轻帝王的面容——眉眼依旧俊朗,神色依旧沉稳,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死了。

他走回床榻,和衣躺下,闭上眼。今夜,她不会入梦。他早已知道。可每一次闭上眼,他仍会不由自主地等待,像一个明知春天不会到来、依旧守在枯枝下的痴人。

殿外夜风拂过,檐角铜铃轻响,其声幽远,如一声来自记忆深处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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