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老板的老情人(2/2)
“我平时说话不这样。”
“你说话也是,像个大太阳,容不了一点儿灰色地带,直刷刷地打下来,一点儿转弯都没有,到社会上容易吃亏——你年纪不大吧?”
“十八。”
“很难得。”
两人说话像两把极快的剑出鞘,电光石火之间就交锋了无数回合。几乎不必思考,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因此几乎不用犹豫,痛痛快快地厮杀过后,像快意江湖。
但千红修为不够,一把剑出鞘直撞南墙,连弯也不拐。
“你来做代理吗?才十八,怎么不念书?”
“我念完初中就不念了。”
“这会儿在做什么?”
“不要查我户口!”
“哈哈,反应还挺快,你为什么来做代理?”
“挣钱。”
“那你还告诉我霍式茶是骗人的?”
“看你傻。”
“我欣赏你,小姑娘。”
“别客气。”
嘴上一万个不愿意也说了,可千红觉得人与人之间有股微妙气场,吕记者收了红包本该被她厌恶至死,但最终她还是觉得此人可信,吃过饭就真的跟着他走了。就像段老板算计她强迫她,坏事做绝,最终她还是觉得段老板挺好的。
可见不该用一件事衡定人的对错。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灰色地带。
但高翠萍害人性命,一件事就钉死在千红讨厌并厌恶的范围内。
阿棉拗不过千红,只好跟着她一起胡闹,以免千红年轻幼稚被卖,回去后老板就要操心她的大宝贝哪里去了,这样自己又跟着生气。
现在就已经生气了。
先到火车站接了卫编辑,这人肩扛几大包东西,打开一看竟然是拍摄机器。
“不是说不能拍视频么?”
“带都带来了,也不能扔火车上。”
除了大块头机器,竟然还有隐蔽的小型拍摄机器,握在手里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录下素材,千红把所有机器都摸了一遍,还学会了给相机按快门。
卫编辑调好参数,告诉她快门在哪里,她冲着极不高兴的阿棉拍了一张。
阿棉像张贴在墙上的挂历美女,漫不经心地看镜头。
卫编辑翻出她拍的几张照片看,点评说构图不好,删了删只剩一张:“说起来你朋友长得很好看啊,可以印得大一点,放在挂历上呢。”
那几年挂历美女变明星的事迹很多,女孩子都想变成挂历美女。
就连千红第一次踏进旅馆看见段老板在挂历上都多留意了一下,但是想想段老板没有成为明星,应该也是自己拍着玩的吧。
卫编辑是个留长发的男人,想必秀芬姐会羡慕不已。长发披肩像个搞乐队的,喇叭裤看起来旧了,尖头皮鞋和白衬衫,和吕先生差不多身材。
他们住的地方比较偏远,扔下机器只带着隐蔽的小玩意儿到茶叶店去,拆开霍式茶包装放在纸包里。
“您看看这个茶叶是什么茶?”
“就三等绿茶,还有点儿薄荷叶,有点儿花茶。”
“是您这儿卖的吗?”
“是。”
“绿茶和花茶都是哪种?”
“这个。”
“多少钱?”
“七块五一斤,还有那个,九块二毛五一斤。”
离开店里,卫编辑一看,都录上了。
“我们再去趟医院。”吕先生看千红垂下头,“怎么了?困了?困了回去睡吧。”
“对不起。”
“什么?”
“我知道什么叫事实了。”千红说。
“还跟着看吗?”
“不了。”千红怕自己再出现在镜头中,到时候新闻一播,给高翠萍的后台看见就不好了。
这一天像喝了一瓶酒,回去睡觉时后劲儿才上来。千红睡不着,亮着灯拿床头桌上的gg纸背面搓着看,试着写日记梳理情绪,但她很久没正经写过作文了,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词,咬着笔头冥思苦想。
“别写了,我看你写了半天就写了个日期,赶紧睡,明天有活儿干。”
“我睡不着。”
“那就躺着!不躺就滚出去。”
千红关了灯,在黑暗中抱着膝盖想事。她是野蛮生长的作物,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劲儿支撑她永不疲倦,阿棉翻来覆去被她影响得睡不着,索性坐起来:“你为什么睡不着?”
“我在想事情。”
“跟我说说?我不骂你,顶多打你。”
“我在想灰色地带是什么。”
“睡了。”阿棉无意和她探讨人生问题,何况阿棉自己整个人走在黑暗里,也解答不了什么灰不灰的。看来千红就是吃太饱了,真该给她那点儿肉削去点儿,免得胡思乱想些天外飘着的哲学问题。
“段老板要你来干什么?”千红实在睡不着,看阿棉的被子隆起像随时喷发的火山,大无畏地准备捅她两下惹怒她。
“找她老情人的下落。”
“哦。”
千红钻进被窝里了。
段老板的老情人这个字眼让千红想起上吊自杀的那个香港老板,又想起瘦高个的周局。好像谁也不真的是“情人”,只是逢场作戏,是个“灰色地带”。到阿棉嘴里就一锤定音,原来真的有这么个人配得上“情人”二字,是那个冷淡的段老板真心喜欢过的人。
是不是像她一样年轻时傻乎乎喜欢杨主管那样的喜欢呢?
但这么多年了,她仍旧爱他,不惜把看守大本营的最器重的阿棉派到城里寻找下落。
“他是谁啊?”
“关你什么事,再不睡我就敲烂你的头。”
“他是干什么的啊?以前段老板怎么不去找他呢?”
她被撵出来了。
千红恨自己多嘴,问这些干什么?又不是她的老情人在市里。
漆黑的走廊因为她出来,短暂地亮了一瞬。她蹲在门口看家护院,没过多久腿就麻了,慢吞吞地滑在地上鸭子坐,浮在黑夜的深水中。安全出口绿莹莹的光断断续续地闪了闪,有几个人压低声音过来修了修,拐过弯,人就不见了。
千红走过去,看见那几个人走入员工通道,竟然还有密码,输入了几个数字门就开了,原来是电梯,只是不如客梯精致,里头也没有gg贴纸。
无聊地在走廊里绕圈圈,不断叫醒走廊的灯,值夜班的服务生说楼下有沙发还有免费饮料,把她请到楼下休息区。
半睡半醒间,听见有人的脚步声。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好像看见活gg上演——那位霍大师穿着中山装,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往电梯间走,龚秘书也在其中低声说着什么。
可她太困了,听不清这些人说什么,眼皮沉得像被缝上了,很快就睡过去。
半夜,阿棉来拍她,龚秘书赫然站在旁边,笑着递上名片:“这么晚了打扰您不合适,但是明天有记者来采访难免耽误事,要谈合作的话,霍大师现在就在楼上——您是段老板派来的吧,我和段老板是旧友。”
“什么旧友,就中秋那天睡了一觉。”阿棉背地里道出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