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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物美价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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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弟弟炒了个蛋炒饭,是世界上最好吃的蛋炒饭,你要来尝一尝吗?”

不知道怎么就憋出这么句烂话。深夜四点半谁要突然吃蛋炒饭,而且钱千里和段老板半毛钱关系也没有,再说蛋炒饭其实留在饭店根本没带回来。

而且说蛋炒饭有什么用,段老板喜欢的是平都好卤味啊!

“回去。”门被顶住,段老板垂眸,长发散乱地遮住双眼,铁链子哗啦啦地穿过门把手,绕了两圈,铁锁咔哒一声,千红心里一紧,不由分说地推开门,借着铁链锁门的一点微小的可拉扯的空间,把右手伸了进去。

右手被啪的打了一下。

“段老板……我诚心诚意地邀请你来吃,真的很好吃……不吃就一辈子吃不上了我跟你说,我弟弟做完这盘蛋炒饭就金盆洗手……”

为什么还在说蛋炒饭!千红心里着急,但嘴上源源不断地说着关于蛋炒饭的烂话,好像脑子里装满了蛋炒饭说不出别的有营养的东西。手指竭力地挣扎着向前伸,指尖终于碰到了段老板的衣角,也只是一瞬而已,那一瞬她隔着玻璃门和铁链无限接近段老板——段老板稍微一推门,手腕被狠狠地挤了一下。

她嗷了半声,把剩下半声强行逼回嗓子眼里,憋红了脸。

铁锁撇在地上,铁链终于被打开,千红收回手,揉着手腕发愣。

“你要是不稀罕蛋炒饭也没事儿,就是……”

千红很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在说蛋炒饭,但嘴巴就像搞独立战争,自行装了个马达嘟嘟嘟地说起奇怪的话,剩脑子和表情不协调地发愣,显得她像个傻得特别不会看的气氛的人。

她并不是这种傻村姑,相反她在村里就很会看人眼色是个相当受欢迎的好姑娘。

“去吃。”段老板拨了拨头发,用脚尖勾起高跟鞋重新蹬上。

她并没有蛋炒饭。

千红手足无措地想了很大一会儿,但段老板已经走出去了,她只好跟在后头绞尽脑汁地编造谎言。

有点儿不想承认她看见那被擦得比她脸还干净的车上下来的段老板,她心里酝酿出一股极强的悲悯,被段老板曲意逢迎的笑闪到了自己那张正义的面孔——于是非得下来,下来之后,脑子就不听使唤了。

心中明镜一样猜测出段老板是从客人那里回来,一点儿厌恶都无,但又说不上同情。

同情是个居高临下的词。

她在段老板面前居高临下只有一次,是段老板主动放低身段给她洗脚的那次,跪下来,肩头搭着毛巾。但那时候段老板没给人一丝一毫卑贱的感觉,反而是从这样光鲜亮丽的打扮中,她看出段老板刻意掩藏又无法掩藏的卑微。

进了门,千红开灯,桌上空空如也,她打算解释什么,但想了想还是不要再说蛋炒饭了。

“那个,请坐。”她倒水递上,段老板捧着水杯坐在床沿,垂着头不说话,千红捧着那只叫段老板的小猪走过去:“请给我两块钱。”

摸遍全身,终于给她摸出来两个,投到猪背后。

段老板重新涂黑指甲,愈发显得手指苍白。

收起小猪,千红拿起毛巾搭在肩头,拉出水盆,用暖壶里的水烫了之后重新调了温水。自始至终,段老板都没说任何话,只垂着头耷拉双腿坐在床边,没有抽烟,没有骂人。

半蹲下,千红试探擡头,段老板的脸被头发遮掩看不出表情。于是一手拉过脚踝,脱掉高跟鞋,脱掉丝袜,浸在水里。

“别学我。”段老板说。

“不是。”千红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是蹲下的,但人是蹲是跪都无所谓,段老板跪着也是一身傲骨,高翠萍站着就让人觉得卑俗猥琐——她不是预先想好要演这一出,只是觉得不好,不喜欢看见段老板颓然的冰冷的麻木的表情。

冰凉的脚踝和脚趾都在她手中了,千红经常给她爸妈洗脚,庄户人搓一搓只求干净不必温柔,但今天此举犹如象征,仿佛要借着自己的低微无限衬托段老板的骄傲,她本是这样想,但真的弯下腰又的确不感觉卑微。

脚背突然绷直,擡高,湿淋淋地踢在千红胸口正中,倒也没用力,只是略微把她推得后仰——逼迫她看向前方,段老板别起头发冷冷地看她。

“你很会学。”

“你付了两块钱,好歹洗完好不好,不然湿淋淋的要弄湿我被子啦。”千红擦擦手,用毛巾握住段老板足踝,轻轻搁下。

两块钱是千红自己的小小骄傲,她想这是付出劳动所得回报,万一自己一蹲下就卑贱了,两块钱还能撑住她微不足道的体面。

没想到蹲下还是骄傲,她蹲下了还是自己,可见在段老板眼前低头并没有变成另一个人。

“龚秘书倒了,周局升了职。”段老板缩起脚坐在千红床上,交代了前因,原来周局升职特别买了新车拉段老板过去庆祝,说她是红颜知己官运功臣,喝大了又稍微吃了几颗药,折腾到凌晨。

“他夫人就不管吗?”

“他们都是各玩各的,不闹大了就只当没看见。”

千红收拾好关了灯,趁着黑像只黑猫一样弓腰上床,贴着墙和段老板挨着坐,段老板和她讲官场的一些她所见的门道,她大多没有概念,除了周局基本都没有见过所以听不懂。但段老板说话的时候像吹来温柔的风,她觉得段老板从深圳回来之后变了一点点,说话夹枪带棒少了,语调也有所变化。

“我今天看见高翠萍了。”

“没有打她一顿吗?”

“打她一顿我就和她一样了,人们都讨厌她,我也讨厌她,我打算抓着机会把她拽到孙小婷墓前让她好好道歉。”

“道歉有用吗?”

“连道歉也没有不就更没用了。”

“她要是不道歉呢?”段老板似乎笃定高翠萍死鸭子嘴硬。

“做了坏事总会良心不安吧。”

“有些人没有良心。”

千红不说话,低头拽着自己的裤子边摸了一圈又一圈,摸得毛茸茸的。

“她是杀了人再请高僧给超度的那种人……高翠萍有个习惯,害死一个人就给人家送副自己纳的鞋垫,我也有一对,然后抽她脸上了。”

“你还活着呀。”

“差点。”段老板拉过被子抖开,盖住两人的腿,因为床板窄,两只脚露在外。

“那她害死了好多人吧,我第一次去就见她不停地纳鞋垫,也不知道刚害死了谁。”

“我不像她那么虚,我做了坏事就是坏事,不纳鞋垫子欲盖弥彰自欺欺人。做了坏事就要有报应,现在她倒了,你瞧着吧,肯定有人看她不服气。”段老板摸出烟夹在唇间,千红拿走了打火机。

“别抽烟啦,秀芬姐都说你再抽下去肺就全是窟窿眼儿了。”千红把打火机压在大腿底下,“赶紧睡吧,我明天下午要上班。”

“上哪里的班?”

“饭店,我遇见我弟弟,在他那里打零工。”

千红已经躺平,段老板捏着那只未燃的烟手指转了好几圈,终于把它搁到架子上,呼出一口浊气:“我回去了。”

掀开被子,那一侧陡然灌进冷风,千红立即坐起来,像个不倒翁似的晃着脑袋。段老板越过她,压了半个身子在她身上,右手一捞,从她大腿底下摸到打火机,另外抽出一支烟点了。

千红一向拿段老板没有办法,只好打开门放走段老板,像放走夜晚执意要出去偷腥的猫一样。

但人走出去没几步又回来,千红在门口目送了不到五秒又得迎接回来。段老板终于把身上厚重的披肩脱下来,随意地从门缝扔到出租屋的地上,略微捏了捏眉心,擡头问:“需要陪-睡吗?”

“怎么说得这么奇怪,随便睡啊,是你自己要跑出来的……”千红侧身把人让进来。但女人并不进来,歪斜在门口像在招揽客人,把乱糟糟的头发随意拢到一侧,伸出手:“我的价钱不便宜,请先付钱。”

奸商。

她洗脚才收了两块钱!

“多少啊?”千红的确很好奇现在需要多少钱才能请得动段老板来陪。

“我从家里出来,这个是出台,然后……”

“直接说价钱就好了。”千红绷紧后背做好了段老板狮子大开口,然后她予以反驳的准备。

“两块。”

价格低廉得闪断了她的腰。

摸出存钱罐,她翻出小猪的肚皮准备掏钱出来。

“这只猪怎么写我名字啊?”

猪肚子上赫然是“段老板”三个字,是千红取完名字顺手写上的。

“谁说这是你名字了,你不是叫段曼容吗,我写这个名字就叫老板。姓段叫老板不行吗?”

强词夺理后,两块钱终于掏出来了,她小心翼翼地把钱放到段老板手心,女人收了钱就进了门,自觉关门,踢掉鞋子脱掉外套,自顾自地躺到里面睡着了——睡得很沉,沉甸甸的疲倦。

千红把小猪放好,掖了掖被角,自己坐在椅子上继续织孙小婷那件毛衣。

现在她确定段老板是她朋友了,是个奇怪的干了很多坏事但变得很不一样的朋友,就像阿棉总不客气地骂她却还是她的好朋友一样。

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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