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其他小说 > 非典型关系 > 天亮之前

天亮之前(2/2)

目录

可段老板生她气也不说话,躺在那里干熬,显然没有睡着。千红羞愧难当又充满迷惘,在段老板床前半跪,探头探脑地看女人的睡颜,还是冷淡的平静的怒容。

“我错了。”不管怎么,千红先放软,把自己想到的错处说了,等段老板开始搭理她,再好好计较今天的事情。

“你是不是觉得现在社会和谐得不得了?谁的车也敢上?周小东是个傻子好歹也比你大三岁,他要想干点儿什么你拦得住吗?你说点儿什么他听得懂吗?”

人果然生气了,坐直了劈头盖脸地扔下一堆数落。

被子跌下来,千红被吓了一跳。但她心里不服气,仰脸擡杠:“又不是我要去的,那群人围着我拍,我突然发火是不是也不好?周小东挺可怜的,反正周局不在嘛,谁还能吃了我?”

“钱千红!”段老板跳下床似乎想和她好好理论,但被气得不轻,喊了她一声戛然而止,走到窗边点了一支烟空燃,千红也恼怒,抢下烟从窗口扔出去。

“周小东会学他爸爸,你以为人之初性本善?你是觉得玩一会儿没什么是吗?你是觉得周局真是给你评选个青年代表一点儿意图都没有?”

“他有啥意图……”

千红声音弱下来,段老板背对她,抱着胳膊重新点了一支烟:“明天是不是要去电视台录节目?”

新话题猝不及防,千红嗯了一声,想拽着刚才的尾巴重新说道说道,但周局握她肩膀的亲昵姿势突然浮上脑海,她反应过来。

“我咋办?”她只好请教,虽然祸根是段老板最初卖她开始,但她既往不咎,早就掏出一把剪刀剪去记忆,剩下轻盈的现在和缥缈的未来。

段老板低头吸烟,吞一口烟呼在玻璃上,一片雾面的空白。玻璃照出两个人迷惘的样子。段老板也不知道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绕这么个弯子干什么。”段老板声音沉沉,眼神疲倦。好像有一个仙人突然点住了千红的天灵盖提点她,她想起画后面的金条:“周局不是好官,我在他家三楼的画后面找到月饼,月饼里面藏了两根金条。正经的钱为什么藏在月饼里呢。”

“居然藏在那儿吗?”段老板瞥她,低声笑了笑,“然后呢?”

“我不知道,我觉得周局不是好官,今天吕记者从北京来,我不敢跟他说周局的事情。我怕你被抓起来。”

千红认识到自己的虚伪,在违法的事情上她拦住自己闭眼不看,段老板在眼皮底下,许多黑底近在眼前,为了保护她,千红把保护伞也一并藏起来。

双手不安分地拧绞在一起,千红还是下定决心:“我——”

“你应该提醒吕记者注意安全,没有说周局的事情是很好的,小心道上的坏家伙让他回不了北京。”

千红心有不甘。

“世界上有没有好官呢?”

“有。”

好像又吃了颗定心丸。千红舒展双臂揽紧女人的腰,贴在她颈窝声音委屈:“我是看你的面子才去答应采访的,假惺惺的我这辈子看见他们就犯恶心。周局自己非要过来,我没想过别的。上次去,是你说在周局家找我有事……”

“我什么时候说找你有事?”女人止住她。

“就上次啊,你朋友,周晓东,周局的侄子,他来接我,说是你在广场等我,就把我送到——”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微,也砸摸出不对劲,擡眼望,“你没有找我吗?”

“小心周晓东。我们不是朋友。他是他叔叔的好侄子,他说什么都不要信。”

千红终于领会到段老板的怒火从何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织起来的网笼住了,自己尚且无知,以为事情还没有想得那么糟糕。

发梢传来段老板袖口的烟气,女人抚摸她的头发似乎原谅她毫无警惕的行动。千红竖起警惕万分小心,像第一次进城时那样竖起混身的刺蓄势待发。

她生气自己竟然有那么几个瞬间觉得周晓东是个挺好的人。晚上自己和自己发火,最终起来,意会她在和段老板的战争中节节溃败时已经收起了对城市的警惕,忘记了在坏人变好的故事后是一片狰狞的面目。

该死的。她下楼坐在麻将桌上刻苦己身提醒自己提高警惕,段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楼梯上看她,她回过神的时候女人已经靠在栏杆上昏昏欲睡,但仍旧在黑暗中陪着她。

这是个怎样的女人呢?这个女人是怎么一步步走到现在才能永远竖起警惕的天线,接收一切危险的讯号?

“段曼容,我睡不着,天亮了就好了,你去睡吧,不要在这里熬了。”

女人笑笑,左臂搭右臂换了换,右臂微微擡起,扯着毯子继续坐定。

“我给你唱歌吧。”千红跳下桌子,拧开收音机,随意摸了盘磁带放进去。

舒缓的音乐响起,千红打算用她发挥正常了普普通通发挥不正常就会破音的嗓子唱一首好听的情歌,可这盘磁带是她从废品站捡回来的,没看标签,竟然只是伴奏。

她用脚打着不准的拍子,双手已经比划起来了。

张了半天嘴,一句也唱不出来,段老板忍不住笑,毯子搭肩走下来,停在她眼前:“手。”

千红伸手,隔着毛毯,她的手被搁在女人瘦弱的肩头。

段老板轻搭她腰际,另一手握着她。

“会跳华尔兹吗?”

“什么滋?”千红略微仰脸,段老板笑笑,贴近她,兜住她忍不住想滑下的手。

“跳舞。”

“我知道了!洋气的舞!”千红恍然大悟,想起电视上的画面,有样学样,但她不会舞步,低着头看,不知道怎么,左脚别右脚,踩了段老板一下。

“擡头,挺胸。”

“我不会哎。”虽然这么说,但她其实被杨主管搂着跳过,结局是她虽然勤快,但四肢实在不协调,踩了他好几脚最终作罢。

她不敢再踩,只好反复低头瞥。

“好吧。”

段老板也放弃了。

千红低着头,却没想到女人把她直接按在自己身上,两人紧紧依偎着,相拥在一片黑暗中,劣质的磁带奏出流水一样舒缓的伴奏。

段老板说:“虽然这个姿势不好,但是方便你学。”

真的在学?

千红质问自己。她是附着在纱网上随风摇曳的细藤软枝,和段老板缠在一起,拼命汲取女人的养分。

她是一个女孩子气的女孩,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和另一个女人抱在一起跳舞。她不知道怎么走到现在一步,但是她心里平静,心里的那道狂风没有起来怒号。她像一只掠过湖面的燕子,用洁净无尘的胸腹刮蹭一片柔软的水。女人领口的香气让她心神不定,她并不比女人低太多,可她毕竟是矮,略擡眼才能瞧见女人垂眸望着她。

并没有跳几步,她幸运地没有踩到段老板。

心里平静下来,音乐却戛然而止了,劣质磁带果然靠不住,收音机空转,细弱的沙沙响。

女人忽然凑下嘴唇吻她,她在段老板细弱温暖的怀抱里沉溺下去,女人的嘴唇轻软柔和,她吻她。

爱情是朱红色的幔子,遮掩千红的慌乱。

她不甘心总是被圈着,尝试回应,争取主动,最终落败。

她是女人舌尖融化的糖,一点点地站不稳了,脚步虚浮,身体晃了又晃。这一切都犹如幻觉。

不知道什么时候,段老板纤细冰冷的手好像一片薄而软的羽毛,停在她盈盈的胸口上。

脸很快地烧起,别过眼,紧靠在女人肩头:“段曼容……”

很快又冷静,她回头亲那个女人的下巴:“不准耍流氓。”

段老板停手,给了她一个深深的绵长的吻,双手降落腰际,手指轻软。

该死的磁带这会儿又好了,音乐重新降临,像海潮哗啦啦声,千红瞥黑暗中一点微光照耀的收音机,右手被放在了温暖的心口——隔着衣服可以听到缓慢有力的心跳。

回过脸,段老板轻轻地用千红的手指隔了衣服抚摸她自己。千红闭眼,迁就段老板的手,心里一串麻酥酥的电光石火,手心微热,颈项的线条,肩膀弧度,还有腰窝恰到好处地被她扶好,生来就是被她揽着起舞的,她惶惑地睁开眼,毛毯滑落在地上发出噗的细响。

被惊醒,千红惶惑不安地抽回手,安慰似的笨拙擡着下巴亲亲女人的唇角。

她们认真跳舞了,只是跳舞而已。

在舞厅,在歌厅摇曳的人,都晃成虚影,叠在她们身上。

舞步像刻在腿上的文字,她慢慢地用感受描摹,虽然很笨,但真给她学会了。

这个夜晚流淌在一片温柔的,恍惚低吟的音乐伴奏中,至于天亮后的事情——

留给天亮吧。

天还未亮,千红妈起来烧火热了早饭,提了玉米和红薯放在包袱里背在身上,她走过了很长一截弯弯曲曲的路走到油路上等待班车,就像当初她女儿夜里逃出来一样,站在路边望着雾气未散的远处。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