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分离(2/2)
一刹那间,刘婉心如死灰,天昏地暗万念具寂。她觉得自己是整件事整个大殿上乃至整座建康城内唯一的傻子。
她记得她刚出江湖的时候,王戬就教训过她,行走江湖切莫冲动,什么行侠仗义,锄强扶弱,不要动不动就拔刀,凡事不能只看表面该多留个心眼,否则要吃亏。
可是在江湖上她从未吃过亏,因为她有拳头,王戬有智慧,她总能化险为夷。这时候外祖母劝导的话在耳边响起,原来建康宫真的不是江湖,王戬再也不会站在她的身旁,她果然不属于这里。
她能怪他怨他吗?不能。因为王戬早告诉过她,天道无情,世道险恶,人情面目可憎。不是每个人生来就用得着幸苦地攀爬,平民百姓命如蝼蚁,生在山脚,一辈子仰望云端想攀高而不得;而有的人一出生就在山顶。所以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是她自己没有悟透,只有像她这样穷苦出身的人才会需要靠自己的本事挣得别人的尊重和荣耀,而那些生来就在山顶的人不需要,他们生来就受万人仰望,轻而易举就能摁下众人的头颅向自己拜服。
可笑她在周府的据理力争,还以为她这等寒门庶民能凭借军功与贵族一较高下,觉得她与王戬生而平等,这都是她这种蠢人异想天开。她所引以为傲的尊荣在上人手中,从来都一文不值。
骤然间她又觉得自己无比可悲,还好意思嘲笑周宝珠蠢,周宝珠懂的她未必懂。什么婚嫁大事男欢女爱是两个人之间的事,那都是她这种不懂事的小娘子才会说出来的话,想想当日在梁帝和张贵妃面前大言不惭,张贵妃心中会觉得她多么可笑。
她觉得自己的蠢此时此刻一定写在了身上,让周围的人一眼便能瞧见。她怕露出内心的窘迫,她还想像当日迎春宴那样神勇,可是没有用,她感到无数道目光像利剑般直刺过来,让她避无可避。她只能使劲地憋住内心的颤抖,让自己麻木下来,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不在脸上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可是她失败了,她知道她虽然没有出声,但泪水顺着眼角不自觉地落下,那盈盈泪光一定被人瞧了出来,她甚至不敢看任何人,她知道,但凡她一擡眼,她都将溃不成军。
她唯有端坐不动,暗中用十指紧紧地掐住自己的掌心,妄图用这份疼痛来分散那股胸口揪心的疼,以维持住自己最后的尊严。
蔡夫人见刘婉端坐着低头不语,一颗豆大的水珠啪地打在她的衣裙上,氤氲开来散成一朵小小的乌云。蔡夫人心中叹了口气,并未开口劝慰。斩草要除根,若真能因今日之事让刘婉看清真相断了念想,此事未必不是件坏事。
宴席在一群人兴奋如斗鸡一群人觉得十分无聊中终于结束了。刘婉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皇宫出来的了,只知人群起身散开时,她慌忙地越过她们,穿过道道宫墙,一路狂奔至宫门。
身后似乎有人在喊她,可她顾不得这么多了,她怕停下她眼中的泪水会止不住地向外倾泻,她只有疯狂地奔跑才能勉强维持住泪水不会掉下来。
逃到宫门口,刘婉从仆从手中夺下蔡府的马,一骑绝尘而去。马儿朝前奔腾,两侧景物化作残影从身旁溜走,建康城像是一道梦境,这些繁华盛景变得虚妄,没有一处是真正属于她的。
取而代之的是过去一年在魏国刻骨铭心的经历缠绕在她的眼前,她在洛阳城遇见了王戬,在他命悬一线之际救了他,随后同他一道天涯海角四处奔走。
她替他杀过人救过他,他也替她杀过人屡屡为她解围。在上党郡她被冤枉,在不见客栈夜娘要划花她的脸,在白雪山庄她被群豪围困,在黄河岸边她被铁穆昆穷追不舍,都是王戬,都是王戬替她解围。
他们并肩作战,是那样的默契,不需要言语,一个眼神便能知晓对方心中所想,她以为足够了。
成亲那夜他发过誓,‘我王戬发誓,今生今世爱护刘婉,绝不辜负她,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可是那又怎样,这世上发过誓的人这么多,又有几人真的‘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前不久还说过‘那日迎春宴上的那种事今后再也不会有了,若是再有,我就当场冲出来替你找回面子!’这样的话呢,可是那又如何。亲眼见她如此窘迫,他仍旧不为所动。
张贵妃的话是对的,人终究是会变的。到底是这建康的荣华富贵迷人眼,才让人变得身不由己吧。
马儿不知不觉跑到秦淮河边一处僻静处,刘婉跌跌撞撞地下马,跑到岸边泪如雨下再也止不住,她泣不成声直至放声大哭,看着秦淮河水汩汩东流,潺潺的水声好似在嘲弄她,而水中自己的倒影是那样狼狈。
一个人影突然罩到她的身后,她慕然回首,只见来人棕发碧眼,风度翩翩。
刘婉擦干泪痕,惊问,“你为何在这里。”
宇文城笑得如和煦春风,“南北即将开战,有许多做买卖的机会,我过来看看。当然,我也是想来找你的。”
刘婉正为情所伤,听见男子说这等话,不禁悲从中来,眼圈再度红了。
宇文城,“我刚才在城北,看见你骑马往这边狂奔,你在都城中跑得那样急,我怕你有危险所以跟过来看看,不知发生了何事,需要我帮忙吗?”
刘婉黯然道,“我就是想家了,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