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二百三十三日(2/2)
大暑时节,乌镇像被扔进了火炉。太阳把天空烤得发白,柏油路蒸腾着热气,走在上面像踩着烙铁,连蝉鸣都透着股绝望的嘶哑,被热浪揉碎在空气里。沈砚之坐在翰墨斋的竹榻上,竹榻被体温焐得发烫,他摇着蒲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案上的酸梅汤喝了半碗,碗底就结了层细密的水珠。
“先生,南栅的池塘出事了。”阿竹光着膀子从外面跑进来,皮肤被晒得黝黑,手里提着个破了口的水桶,“张大爷家的鱼塘昨晚翻塘了,鱼全浮在水面上,肚皮朝天,鳞片上沾着层绿油油的黏液,闻着有股杏仁味,呛得人头晕。今早李大娘去塘边洗衣服,手刚伸进水里就起了水泡,现在整条胳膊都肿了,像是被烫伤了似的。”
白灵正用井水湃着藿香,叶片上的水珠很快就被蒸发,只留下淡淡的药香。“大暑湿热,池水易腐,可这黏液和灼伤就蹊跷了。”她翻出父亲手稿中关于暑毒的记载,指尖停在“沸毒水”三个字上,“此毒生于腐泥,遇大暑高温则活性大增,能让水体沸腾如汤,鱼虾触之即死,人畜沾之则皮肉溃烂,若渗入水源,后果不堪设想。”
沈砚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长衫,胡乱套在身上,热意顺着领口往里钻。“去看看。池塘连着运河,要是毒水流进运河,镇上的水源就全完了。”
南栅的池塘在一片竹林旁,塘水泛着诡异的碧绿色,水面漂浮着密密麻麻的死鱼,白花花的肚皮在烈日下格外刺眼。塘边围了不少村民,都捂着鼻子远远站着,几个胆大的用竹竿拨弄着死鱼,竹竿刚碰到水面,就“滋滋”冒起白烟,竿头很快就被腐蚀得发黑。
“沈先生,您可来了!”张大爷蹲在塘边,手里拿着根被腐蚀的竹竿,手抖得厉害,“这塘水邪门得很,俺养了三年的鱼,一夜之间就全没了,这往后的日子可咋过啊……”
沈砚之走到塘边,蹲下身,用软剑挑起一点水面的黏液,黏液在阳光下泛着油光,散发出浓烈的杏仁味。他将黏液凑到幽冥骨灯前,绿光照射下,黏液瞬间冒出黑烟,软剑的剑身上竟凝结出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是被高温蒸出来的。“是沸毒水没错。”沈砚之沉声道,将剑上的黏液甩掉,“这毒被人用邪术催过,毒性比寻常沸毒水强十倍,你看这竹竿。”他指着被腐蚀的竹竿,“寻常沸毒水只会让皮肉溃烂,这毒能蚀骨。”
二、塘边解毒
沈砚之让阿竹去镇上的药铺买些石膏、绿豆和甘草,又让村民们准备些生石灰和沙土——沸毒水遇冷遇干则减效,需用大量石灰中和毒性,再用沙土填埋,防止扩散。他自己则提着幽冥骨灯,沿着塘边查看毒源。
在池塘中央的一个石墩下,他发现了异常。石墩周围的水面冒着细小的气泡,黏液比别处浓稠,颜色也更深,隐约能看到水底沉着个黑色的陶罐,罐口正往外渗着墨绿色的液体。沈砚之让阿竹找来长竹竿,将陶罐勾到岸边,陶罐一离开水面,就发出“滋滋”的声响,罐身竟在发烫。
“这就是毒源。”沈砚之指着陶罐上的影阁标记,“影阁用邪术炼制了这罐‘沸毒母液’,沉在塘底,借大暑高温让毒素扩散,想毁掉镇上的水源。”
他让村民们将生石灰一袋袋倒进池塘,石灰遇水产生大量热气,塘面顿时腾起白雾,死鱼和黏液在石灰水中翻滚,发出刺鼻的气味。接着,又让大家往塘边堆积沙土,形成一道堤坝,防止毒水流入运河。
就在这时,池塘中央突然“咕嘟”一声,冒出一个巨大的水泡,水泡破裂后,一股墨绿色的水柱喷涌而出,水柱中夹杂着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落地后竟像活物般蠕动起来,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黄。
“是沸毒虫!”白灵喊道,“母液被石灰刺激,催生了毒虫!”
沸毒虫落在地上,迅速繁殖,很快就聚成一团,朝着岸边的村民爬来。沈砚之软剑出鞘,绿光如练,将靠近的毒虫一一斩碎,毒虫被斩开后,流出的液体落在地上,烧出一个个小坑。
阿竹抱起一袋石膏粉,朝着虫群撒去,石膏粉遇水发热,毒虫被烫得剧烈扭动,身体渐渐干瘪。村民们也纷纷效仿,用沙土和石灰围剿毒虫,塘边很快就堆起了一座白色的“小山”,毒虫在“山”下挣扎片刻,便不再动弹。
处理完毒虫,沈砚之让村民们将那个黑色陶罐用石灰裹住,深埋在塘边的荒地里,又在上面压了块大青石,防止毒素再次泄漏。
三、淤泥秘踪
清理完池塘,沈砚之在塘底的淤泥里发现了一张残破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乌镇所有的水源,从池塘到水井,再到运河支流,每个圈旁边都标着“大暑”二字。“影阁的目标不止这一个池塘。”沈砚之将地图收好,“他们想用沸毒水污染全镇的水源,让我们在大暑天无水可用。”
他让村民们沿着运河巡查,在所有与池塘相连的水道口筑起沙坝,又让药铺的李大夫熬制解署毒的汤药,分发给镇上的人,以防有人不慎接触毒水。张大爷感激不尽,非要留沈砚之等人吃顿便饭,沈砚之婉言谢绝了,他还要去镇上的杂货铺问问,最近有没有人买过大量的生石灰——影阁炼制沸毒母液,必然需要生石灰做引子。
杂货铺的刘掌柜想了想说,前几日确实有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汉子来买过生石灰,一次就买了五十斤,还问了些关于“如何让水变烫”的法子,当时只当他是个傻子,没太在意。
“他往哪个方向走了?”沈砚之追问。
“好像是往西边去了,说是要去山里烧石灰。”刘掌柜指着镇外的石灰窑,“那窑早就废了,里面积了不少水,阴森得很。”
沈砚之决定去石灰窑看看。三人顶着烈日往西边走,大暑的太阳像个火球,晒得人头晕眼花,路边的野草都蔫头耷脑的,偶尔有蜥蜴从脚边窜过,留下一道残影。走到石灰窑附近,空气突然变得燥热,比别处高出好几度,窑口的杂草都枯黄了,像是被火烤过。
废弃的石灰窑在一片山坡上,窑口黑黢黢的,里面隐约传来“咕嘟”的声响,像是水在沸腾。沈砚之点亮幽冥骨灯,率先走了进去,窑内的温度高得惊人,墙壁上渗着水珠,水珠落地后竟“啪”地一声炸开,像是滚烫的油滴。
窑底积着一滩墨绿色的液体,液体表面冒着气泡,散发着与池塘里相同的杏仁味。一个黑衣人正站在液体旁,穿着厚厚的油布衫,脸上戴着铜制的面具,手里拿着一根长柄勺,正往液体里添加着什么,液体接触到添加物,立刻翻起了巨浪。
“沈砚之,你倒是不怕热。”铜面人声音沉闷,像从铁桶里传出来的,“这‘沸毒母液’我用了百种热毒之物炼制,本想借大暑高温,让它顺着地下水脉流遍全镇,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被烫得皮开肉绽,没想到被你坏了好事。”
四、暑退毒消
沈砚之软剑出鞘,绿光直刺铜面人,剑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些许燥热。铜面人不慌不忙,用长柄勺舀起一勺沸毒母液,朝着沈砚之泼来,液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烤得扭曲。
白灵祭出凤纹佩,绿光化作一道屏障,挡住了泼来的液体,液体落在屏障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阵阵白烟。阿竹则搬起一块石头,朝着铜面人砸去,石头刚靠近窑底的液体,就被高温烤得通红,落地时“哐当”一声裂成了两半。
两人在狭窄的窑内缠斗起来,软剑与长柄勺碰撞,火星在燥热的空气中一闪即逝。铜面人身法笨拙,却仗着油布衫不怕沸毒母液,频频用液体攻击沈砚之,窑内的温度越来越高,墙壁上的水珠蒸发得更快了。
激斗中,沈砚之瞅准机会,软剑挑飞铜面人的长柄勺,绿光直指他的面具。铜面人猝不及防,面具被剑尖挑落,露出一张被烫伤的脸,坑坑洼洼的,像是被沸水浇过。
“你是谁?”沈砚之厉声问道。
“我是谁不重要。”那人惨笑一声,突然抱起旁边一个装满沸毒母液的陶罐,朝着沈砚之扑来,“要死一起死!”
沈砚之侧身躲过,软剑一挥,斩断了陶罐的绳索,陶罐摔在地上,沸毒母液四溅,那人躲闪不及,被液体浇了一身,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在地上翻滚片刻,便化作一滩焦黑的“烂泥”。
从那人的油布衫里,沈砚之找到了一本炼制沸毒水的手记,上面详细记载了各种毒素的配比和使用方法,最后一页画着一张全镇水源的分布图,与在池塘里找到的地图一模一样。他将手记烧毁,又在窑内堆放了大量的石膏和石灰,彻底中和了剩余的沸毒母液。
回到镇上时,日头已经偏西,大暑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空气里的燥热渐渐散去。村民们正在塘边拆除沙坝,张大爷指挥着几个年轻人往塘里撒鱼苗,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看到沈砚之,他连忙迎上来。
“沈先生,谢谢您!”张大爷递过来一碗冰镇的绿豆汤,“李大夫说这汤能解暑毒,您快喝点凉快凉快。”
沈砚之接过碗,喝了一口,绿豆的清甜混着冰糖的甘冽,驱散了最后一丝燥热:“大暑毒盛,影阁偏在这时投毒,就是想借高温让毒素扩散。”
“可他们忘了,再热的天也有凉快的时候。”白灵望着天边的晚霞,“就像这毒,看着厉害,遇到石灰和石膏,不也没辙了吗?”
大暑后的乌镇,在晚风与蝉鸣中渐渐凉爽下来。翰墨斋的灯光在夜色中亮着,温暖而坚定,守护着这片刚刚渡过危机的土地,也迎接着即将到来的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