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2/2)
要不是宋然提起,他还想不起自己身上有伤。
在萧钦延看来,不要命的伤都是小伤,在朔北,他曾经负伤追击北蛮一千里,砍下敌将头颅才甘心回营,比起来这些都不会放在心上,早已经习惯了。
“脱了。”小皇帝摆起威严。
萧钦延只好把衣扣都解开,露出遍体鳞伤的身躯。
陈疤新伤,纵横交叠,结实的小臂上是烫出来的烧痕,应该是抱着他从火场里走出来时留下来的。
宋然沉默下来,手指抚摸上小腹一道横贯伤。
只是看着疤痕的形状,就能想象出当时有多么惨烈。
“这道疤哪来的?”
萧钦延道:“不记得。”
萧侯爷从不记得自己留的疤,他只记得自己赢的仗。
天天刀口讨命的人,谁有工夫挨个数疤痕?武艺不精的时候上战场只能当靶子,甚至看不清砍来的刀出自谁手。只要没被杀死,只要还喘的动气,就要拼命杀回去。
和京中学花架子的公子哥儿不同,萧钦延的武艺不是校场上比较出来的,是被敌人的刀尖淬炼出来的、杀人的功夫。
是啊,想想就知道了,何必问呢?
宋然收回手,不再多言,他往里头挪了挪,给萧钦延腾出一个位置:“安置东海军的事自然有琅王费心,小侯爷在朕这儿歇一会儿吧,朕给你涂药。”
小皇帝身上有很好闻的香味,药也遮不住,闻了会让人心安,萧钦延鬼使神差地趴了过去。
宋然的手指也很软,蘸着凉凉的药膏,很轻柔地抚摸过每一处伤口,长发垂落,扫过他背脊,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放缓下来,连续数天挤压的紧绷和疲惫同时袭来,萧钦延逐渐睡过去,半睡半醒间,他握紧宋然的手,声音低进尘埃里,轻的如同呓语:
”宋子明……下次不要这样了,好不好。“
不要哪样?不要以身试险,还是不要离开你?
宋然有点好笑地想,叫我珍重自己……可你都不珍重你自己。
***
东海军临城下,消息随着扑棱棱的白鸽飞向武朝各处,宋晚意点完兵,随便找了处城墙头,提一壶酒,就着落日慢慢饮尽。
“王爷。”亲兵从怀里拿出一封信。
只是看见封面,宋晚意便笑了。
“又是啰哩啰嗦的那一番话吧,恨不得连扣子怎么系都叮嘱一遍,想想也知道。”
嘴上这么说,还是很仔细地拆开了信,信上笔迹文雅隽秀,宋晚意从第一个字读到最后一个字,妥帖地收回怀中,波澜不惊道:
“皇帝已经醒了,京城一片安稳,东海军不日就会回去,让他不要挂记,安心便是。”
亲兵问道:“大少爷要先回一封信吗?自从收到调军令后,二少爷这几日担忧的寝食不安。”
宋晚意有点无奈:“京城即便出乱子,也不会威胁到东海。何况即便起战乱,我也会想办法让战火转移到远离东海的地方。让他不必多虑,一切有我呢。”
“或许,二少爷是担心您呢?”
宋晚意愣了一瞬,露出一个很浅的笑:“也是,朝鸣长这么大,第一次和我分离这么远……待我见过陛下后写封信回他吧。”
“换防。”
宋晚意擡头,看见铁甲整肃的萧钦延,调笑道:“唷,睡醒了?”
萧钦延没明白:“睡什么?换防。”
宋晚意笑眯眯的上下打量:“我看萧侯爷全身上下被铁甲裹得严严实实,唯独把自己的软肋搁在外头呢。”
萧钦延只当他喝醉了讲疯话:“我没有软肋。”
宋晚意哈哈大笑:“哈哈哈!萧钦延,我当你是个聪明人,原来你连自己的软肋在哪都没搞清楚!”
说完,他起身拍了拍萧钦延的肩膀:“萧小侯爷,你行事这样不当心,可要当心日后被人拿捏啊。”
说完,扬长而去。
***
寝宫内。
宋然第一次见到自己这位远房表哥,按道理,这是失势皇帝与肱骨大臣的第一次会面,更是被囚禁多年的弟弟第一次面见血亲哥哥,场景不说感人肺腑,也该潸然泪下。
但两个人都没这个自觉。
宋然病歪歪地披了一件外袍,正在桌岸边读周公子新送来的情报。
天眼成功扎根东海,虽然遇到了一些波折,但是大体顺利,白家借镖局打通的整条商道也已经开始运行了,初步盈利颇丰。
宋晚意则对寝殿外摆的书架格外感兴趣,他抱臂溜达了一圈,两指提出一本书:
“这是什么?”
宋然把密报放在烛火边烧了,瞥一眼顺口道:“话本子。”
宋晚意翻开书页,话本子的封皮里包着《文论十二则》。
“……”
什么玩意儿,文宗圣人写的传世经典被你当成话本子看?
宋晚意放下书,见人处理完正事,才溜达进寝殿,切入正题:“按道理我是不是该抱着你痛哭一场以表忠心?”
宋然擡手:“免了,小大夫说朕身子弱,不适合大悲大喜。”
宋晚意气笑了:“对我偏见这么大?不怕我一怒之下带着东海军反了你?”
“要反你早反了,不至于等到现在。”
宋晚意觉得有趣,这小皇帝头脑清晰得很,像只扎手的刺猬:“此话怎讲?”
“叶阚掌权名不正言不顺,朕那时没有势力依傍,你若出手,你便可取叶阚代之,甚至取朕代之。”
“可你没那么做,足证明你心不在京城,东海有什么牵挂你?”宋然正视男人,思量道:“想必不是官爵富贵,百姓?家室?啊……看来是家室,可据朕所知,你没成家,难道是……你弟弟?”
看见宋晚意变幻莫测的脸色,宋然快意地笑起来:“看来朕猜对了。”
宋晚意冷着脸,双手撑在桌案前,俯视小皇帝:“我信任你,因为你的三封裁军令救了东海军的命,你最好不要让我失望。”
宋然完全没有被他的气势压迫,反而调笑一样撚起一缕他垂下的长发,仰脸笑得天真烂漫:
“皇兄,你最好信任朕,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了。”
一语中的。
宋晚意没有别的选择了。如果宋然不任皇帝,他和宋朝鸣就要天各一方,一个在京城,一个在东海,此后只怕余生都难得相见。
从萧钦延被叶阚派往东海时,宋晚意的选择就只有宋然。
倘若萧钦延是叶阚的人,要对东海下手,唯一够资格制止他的就是小皇帝。
在来之前,宋晚意甚至做好了刺杀叶阚甚至与萧钦延以命相博的准备。
幸好,事情没有坏到那个地步,在收到宋朝鸣的传信之后,宋晚意松了一口气,皇帝和镇远侯联手,他只需要投下赌注,这个赌局就可以收场了。
宋晚意只失控了一瞬,立刻恢复以往那种散漫的模样:“行,挺聪明,看来叶阚没把你教坏,我还当朝野上的传闻都是真的。”
宋然心想,真的倒是真的,只是那个传闻里的宋子明已经死了,他短暂的一生充满了黑暗折磨的回忆,直到断送最后一口气。
“皇兄放心了?朕对东海没别的想法,老王爷尽忠职守,战死沙场。死前唯一愿望是骨灰入海,无论死后成鬼成神都要庇佑千万海边子民。朕心中敬仰。料想两位皇兄必承老王爷遗风,东海交给你们,朕自然没有可担忧的。”
宋晚意也笑:“你嘴里的奉承话我一句都不信,刚不还记恨我没把你从叶阚手里救出来呢么?说什么我大可取叶阚代之却不入京城,说的好听,像是夸我恪守臣子本分没有野心,换言之也是在怪我明明有实力护君却不动手了。”
说完,没等宋然开口,他又叹息,软下来态度道:“你对我有怨气,今日也不想见我,我知道。但你未经政事,不了解东海的情况,父王去世的突然,我与朝鸣一时顶不起这份差事。直到这两年,海寇贼乱才刚刚平稳些。非是我不顾惜兄弟之情,实在是分身乏术,你不要恨我。”
宋然继承了宋子明的记忆,对小皇帝所有经历感同身受,对这位素未谋面的皇兄自然也有些怨恨。本来想多扎他几下,没想到被人率先挑开说明了,便也收回话:“朕倒也没有恨你……”
只是有一点委屈罢了。
有时候,宋然自己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那段小皇帝的记忆深入骨髓,每一段都无比清晰,就像是他的亲身经历。
每一次,他都需要竭尽全力,才能从那样绝望的情绪洪流中挣扎出来。
宋晚意伸手摸上宋然的脑袋,轻轻揉了揉。
他们虽是兄弟,年纪却相差不大。宋晚意知道,小皇帝是将自己当成哥哥而不是臣子,才会坦诚流露出真实情绪。
恨也好,抱怨也好,委屈也好,没什么是做哥哥的承不起的。
“这些年,你和稚姐姐应该吃了不少苦。幸好你们够聪明,我们才有见面的机会。”
宋然也听出了宋晚意话里未尽之意。
东海战乱频繁,老王爷意外殉国,这么大一个摊子猝然落在一对稚子头上,他们这些年又是怎么撑过来的呢?
想到这,宋然忽然不想再提了。
满身泥泞的人,得自己从泥潭里爬起来,挣扎前行,才能够到搭救的手。
幸好,他们都度过了那段狰狞的时光,得以相遇在阳光下。
如此,旧事也不必重提。
“日后还要劳二位兄长为朕守国土,外邦蛮夷不敢来犯,朕的位子坐的才安心。”
宋晚意来意已经达到,便打算告退,临走前忽然回头,手指点了点宋然,露出一点狡猾的笑。
“卖你一个好,当做给你的弥补吧。萧钦延进火场救你时,烧坏的那副弓箭的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
宋然愣了一瞬,宋晚意又道:“但我认识一位弓匠,技艺很精湛,修旧如旧。”
宋然只好拱手,恳切道:“朕先替弓箭谢过皇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