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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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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起身,手执碳条如同握着审判天下的权柄。

“你要我替你杀了方省吗?他害你落到这般田地,我继承你毕生绝学,却没有行过拜师礼,你如果要我杀了他,我不会拒绝。”

纤柔的少女说起打打杀杀,语气就像在说窗台上落了灰,要擦干净一样。有几分懵懂的天真,是没见过血的人才能说出的轻松语气。

李若元沉默半晌,道:“不必,这条烂命,是我应得的。”

孟清清不再多言。这个老人如同神降一般出现在遗弃的茅草屋,带着浑身的伤病和隐秘的过去,孟清清不在乎他是谁、从哪来、要她做什么。她只知道,这人教她的东西很有趣。

大道万千,尽揽于一心。明明怀揣最锋利的工具,却被工具本身框死到这步田地,孟清清不明白。

“你没有什么遗愿了么?”孟清清问道。

李若元缓缓道:“你曾说——命运是可以改变的。”

孟清清点头,目光坚定:“我会证明这一点。”

李若元低声呵笑,笑声像锯子锯扯铁片:

“我不是个东西……一生深恩负尽,活该落到此等田地!此乃天地报应,因果不虚,但你的路不止于此——孟清清,你如果真把我当老师,就不要困在梅州这个小小的地方,走出去……孟清清!走出去!去做个顶天立地的人!”

“去他娘的世道!去他娘的规矩!去他娘的命运!让李若元这个人和历史葬在一起吧,什么烂名……我都担得起!”

“去吧,孟清清,去证明我是错的!去证明我这一生……就是个笑话!”

李若元用尽全身力气,嘶哑着呐喊出这一句话,他用毕生的心血践行年轻时立下的宏志,也在死前,种下希望的火种。

那只混浊的眼睛怒目圆张,迟迟不能闭上,似乎要把自己的生命延伸到时光尽头。

终于没能再合上。

孟清清伸出手,轻轻阖上那只眼睛:

“你在天上看着吧,我远比你出色得多。”

***

“李若元死了?”

茅草屋外,少年接过孟清清手里油纸伞,为她撑起来。

孟清清提起裙摆,轻轻一跳,跃过一小潭积水:“嗯。”

少年感慨道:“也曾是一朝帝师,被师弟陷害到这个地步,不知一身本事学到哪里去了。若不是他教你数算,我先杀他,省得被方省发现,找我们麻烦。”

孟清清只是道:“他们两人同为青麓学宫宫主的学生,同门相杀,总要有一个落败的。”

少年轻蔑道:“如此看来,方省胜过李若元了。”

孟清清摇摇头:“只怕他是输给了自己。”

孟端年挑眉:“哦?”

孟清清没有继续说,只是道:“邸报到了吗?”

武朝的邸报记录一些皇帝的旨意或者官员任免迁调一类重大的朝政消息,每日都发,从京城送到各地府衙,谁想看就可以花钱找人抄一份送家里。

孟清清常用邸报上的消息来验证自己的星算术的推演结果,但是最近已经连续好几日没有邸报送到梅州了。

“刚到的,不知为何晚了这么些天。这几日,人们都传是京城宫里那位出事了,雍王打算造反,才迟迟不发邸报,”孟端年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字迹工整的纸,递给孟清清,“现在看来都是瞎传。”

偶尔过路几个撑伞的人,见到他们兄妹慢悠悠地,一边儿走路一边看报的模样,也不惊异,只是投来友好的笑。

孟清清扫了一眼邸报,有陛下亲政,重启早朝的消息,还有雍王的死讯,继续往下看,竟然还有梅州的事儿。

“上任梅州?什么时候?”

“算上传送邸报的时间,这位宁统帅应该已经在路上了,这两日就能到吧。”

孟清清点点头,合起邸报,歪着脑袋思量一会儿,道:“我的生辰快到了。”

孟端年道:“要什么生辰礼?”

孟清清笑起来,很温顺地摇摇头:“我只是在想,我的死因到底是什么。”

孟端年脸色骤变:“少信那个算骗子胡说!你早要和他学术算时我就不同意,嘴里没一句吉利的话!你能活到七十八十九十!我绝不会让你出事的!”

孟清清依旧安安静静的,仿佛被断定死期的人不是自己:“李若元的星算之术出神入化,算无遗漏,我的确命尽于十七。不过,我既然不认命,就不会怕这个。躲避解决不了问题,懦弱也帮不到我。”

李若元一直试图避开命运,却反被命运困住。

孟清清只想直视命运,哪怕最后会死,她也要直视死亡。她想看清,杀死自己的究竟是什么。

她不想死的不明不白。

孟端年沉默下来:“你要做什么?”

孟清清摇摇头:“不知道。我昨夜观星象,天将星过紫微,劫星陨落,与老师算的并不相同。可见星轨并非一成不变,其中有改变的机窍,只是我还不知道罢了。”

“七年前,天将星还牢守在诸天星域之外,如同看客旁观一切,今年却忽然入局,落定紫微。我想,或许这就是最大的变数。”

紫微位乃人间皇位,历代皇帝登基时,命星都会坐入此位。

然而十几年前幼帝宋子明登基时,象征他命运的东宫星却一直坐在空亡,昭示年少早夭。紫微位自先帝驾崩后长久空落,预示乱世无主之兆,怎么会突然间叫天将星落入?

而且……东宫星,数月前就陨落了。

那么,如今坐在帝位上的,到底是谁?

孟端年皱眉道:“你的意思是,帝位有变?”

孟清清道:“或许,只有天知道了。”

“孟家妹妹!又去喂猫了?”

路边小摊摊主瞧见兄妹二人,热情招呼,孟清清轻笑:“是。”

摊主说话间递上来一块刚出炉的葱油饼,孟清清刚要拒绝,摊主却强硬塞到她手里,又塞给孟端年一块。

“别跟我们这些街坊客气!当年若不是你们爹娘,咱们梅州早叫洪水冲垮了,哪还能安生地在这儿过日子呢?”

当年孟家兄妹的父母任梅州地方太守,时年洪涝严重,孟太守夫妇为了治水东奔西走,日夜操劳,坚守抗洪救险的一线,以至于最后以身殉职。

那时孟端年才四五岁大,孟清清更是襁褓中的婴儿,梅州的百姓记得他们的恩情,替他们抚育大了这一对儿女。

孟家兄妹可以说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彼此相依为命,但依靠父母留下来的家产田亩过活,加上梅州百姓的照应,活的并不辛苦。

孟端年不客气,爽朗道谢,拿起饼子咬了一口,饼皮酥软,葱油香气热腾腾的,一口下去浑身熨帖,被寒雨湿透的五脏六腑都热乎起来。

摊主喜欢这个英气十足的青年人,刚要给人再加一块饼,就听见街道外一队官兵吆喝:

“让开!让开让开!赵太守出行!都长点眼!”

官兵们簇拥着一顶奢华阔气的轿子,所过之处,摊贩被掀了摊位,车马被撞到一边,街道上人仰马翻,人人避之不及,轿子却自始至终安然无恙,连轿帘都没掀起来个角。

摊主叹口气,加快手下擀饼的速度:“这个赵太守……若是有孟太守当年一半尽心就好了。”

眼看着兵马就要靠近,他赶紧收拾起家当:“孟家小妹妹,想吃饼子去瓦当街找我!”

说完,溜之大吉。

孟端年给妹妹撑着伞,转身避进小巷里。

雨季开始了。

油纸伞轻轻晃,一半雨滴落在少年肩上,少女被遮得严严实实。

“哥哥,梅州匪乱是不是更严重了?”

孟端年揉了揉妹妹的头发:“不用担心,他们不敢来这里,这有卫所把守。”

孟清清固执道:“我知道,你一直想立志参军抗匪。但是梅州官兵的兵刃不对准山匪,你报国无门。”

孟端年顿住一瞬,他这个看起来一心研究学问,不问世俗的妹妹,其实心里比什么都清楚。

孟清清停下脚步,眼神清亮:“哥哥,宁统帅就要到了,她从京城远调而来,初掌卫所,对其中人情关节不甚了解,未必能够服众,你若是这个时候去助她一臂之力……”

孟端年摇摇头道:“京城来的人,能好到哪里去?我只护好你就行。”

孟清清抿抿唇,不再开口。

可他终究还是意难平的,不知是不是为了说服自己,孟端年又补上一句:

“天下人有天下人的命,我们……哪里能管得了那么多。”

弯弯的小河从黑瓦白墙间流淌而过。青石板桥后,一只乌篷船驶过涣衣的老妇、打盹的黄猫,竹竿一撑,驶向郊外尸横遍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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