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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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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周公子骑在马背上,孟清清紧随其后,沿着震后的废墟往城里赶,他们刚刚快马加鞭跑遍了附近的每一个村镇,所有能借到的粮、能找来的大夫全部已经送进岭南。

但是这些还不够,真要解决粮食的问题,还得把筹码压在小皇帝密信里的主意上。

他们要做的,就是让现有的粮撑到那个办法实施成功的那天。

“十天,岭南的粮只要撑够十天就行!”

周公子咬了咬牙。

十天,够吗?

孟端年的军队在一线拼死拼活,不可能让他们吃不饱还去救人,征集来的大夫日夜不停抢救伤患,也要吃饱,救援来的百姓也要吃粮,十天听上去很短,但是总量算起来,是个能压死人的数字。

“够了,”周公子忽然勒马而立,“加上你哥哥带来的粮,还有附近村镇里收购来的,十天……应该可以撑过去。”

孟清清粗略一算,觉得头皮发麻:“接下来就看陛下的计划能不能顺利了。”

能顺利吗?

他们也不知道。

周公子压下心里的忐忑,攥紧缰绳,忽然道:“孟副指挥,你擅占卜,能不能算一算这场天灾能否平安度过?”

孟清清看道:“周公子,倘若一件事势必要去做,我不会去测算它的结果的。”

“为何?”

“结果迟早都会发生,何必要通过占卜去提前知道?倘若提前知道并不能改变结果,这样的预测有什么意义么?周公子,命不能测尽,因为天无绝人之路。占卜的结果并不重要,在尘埃落定之前,逆转乾坤的权柄永远握在人的手上。”

孟清清微擡起下巴,目光澄明透彻:“我占命,是为了改命。”

周公子仿佛第一次听见这么狂悖的言论,愕然擡头。

他仿佛此时才看明白眼前这个少女,在这个看上去纤柔安静的江南姑娘,不说话的时候根本不起眼,谁都能忽略掉她,就像一束开在夜晚的纯白栀子。内里却孕育着无穷蓬勃生机,炽热地能烧破天穹,让诸天星辰为她让步。

周公子忽然想到,到底什么是命?好像从来没人说清楚过这个问题。

或许……人们害怕的、畏惧的、相信的、坚持的,组成了他们的命。

他们打不破的,其实是自己给自己设下的囚牢罢了。

周公子开始有些好奇:“倘若不去问结果,你测卦会测什么?“

孟清清泰然自若:“测改变的契机。昨夜我测了此行利祸如何。以便因势利导地做些什么。”

周公子追问道:“利祸如何?”

“卦象利在东南,落双星,祸从北出。”

周公子皱眉:“什么意思?”

孟清清长长出了一口气:“如陛下信中所言,汝南可以成为这次灾情的突破口。但若是这么做,京城恐怕生变,刀兵犯紫微,陛下……恐遭劫祸。”

***

“汝南地动!天灾人祸!是上天降罚!请陛下下罪己诏!”

“德行不修,天怒人怨!请陛下下罪己诏!自省己过!”

“边疆兵事不断,境内洪涝地动,天子德行不修,遗害万民,陛下当效仿先贤,下罪己诏以平天怒!”

“陛下!武朝百姓无辜!岭南百姓无辜!请陛下向上苍请罪!”

学子游街时,宋然就坐在对面的小茶楼嗑瓜子。

一行人浩浩荡荡,从最热闹的几条街市游过,到皇城前的时候,身后已经缀了一大堆围观看热闹的群众,演的愈发卖力起来。

“明年恩科,难怪他们这样拼命。”

萧钦延面色冷得要结冰:“方省只怕许了他们不少好处。”

宋然认可地点点头:“要名节不要命,朕若打他们罚他们,反而是成全了他们一颗求名的心,天下人都觉得朕无容人之量,而他们是为谏君上不惜己命的君子了。”

真不知道该说他们的命贵还是贱,为了名声不惜一切代价,唯独不愿真正做点实事。

“若是放任他们,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萧钦延冷声道。

咬人的狗不叫,方省这一手笔,正中宋然七寸。

小皇帝刚刚亲政,正是最需要威望和民心的时候,萧钦延日夜不离他身侧,知道小皇帝究竟费了多少心思在朝政谋划上。

但许多谋划不是一日之功,从布局到实施到见效,非数年不足以见其成果。又有朝臣从中作梗,难上加难。

所以,百姓们还不知道,其实情有可原。

再加上之前叶阚有意散播的流言,陛下的民心实在微薄。

但在这个时候造谣生事,逼陛下下罪己诏,为大武朝数十年来的动荡背锅,就是诛心了。

宋然看着街道上热热闹闹的,心里也在冷笑。

罪己诏,往往是皇帝自发反省,展示谦逊品德,博民心的手段。而这样被人逼着下罪己诏,跟打落牙齿和血吞有什么区别?

都知道他好欺负。

小皇帝没势力没威严,也没人撑腰,被玩弄于股掌二十多年,泼脏水只能挨着,遭骂也得忍着。

宫城有一圈护城河,守卫森严,学子们的队伍没有敢靠近,只遥遥隔着呐喊挥舞拳头。

好热闹的场景啊,初出茅庐的学子仗义执言,不惧生死,众人拥护,浩浩荡荡,看的人热血沸腾。若是有不知内情的人路过,恐怕也要为这群不惧显贵霸权、一心为民的耿直学子们叫上一声好。

宋然忽然觉得有点没劲儿。

他很乏,也很冷,可能是体内余毒未清……总归是累了。

“萧钦延,你会一直在的,对吗?”

宋然食指勾着萧钦延衣袖,说话声音很轻,像是错觉,或者冬雪飘到烛焰上,转瞬即逝。

萧钦延捕捉到了,他单膝跪在小皇帝身边,反手握住他的的手,温热的温度源源不断传递过来,将军的呼吸声很沉稳,比铠甲还令人踏实。宋然每夜听着这样的声音入眠,仿佛已经融进血肉里。

“陛下,”萧钦延开口,“臣一直在。”

萧钦延一点儿好听的话都不会说。他不会表忠心,不聊政事的时候话也少,但宋然觉得这四个字听起来很舒服,一股热流一样把他被冻皱的心脏温暖回来,熨帖安稳的,源源不断把热流输送到四肢百骸。

他会一直在他身边。

宋然觉得自己需要说点别的什么,和武朝没关系的,和小皇帝也没关系的。和宋然有关系的,能让他从这样厚重的壳子里边钻出来,偷偷喘口气。

“萧钦延,如果我不是皇帝,你还会站在我这边吗?”

萧钦延怔了一瞬,但也只有一瞬,立刻道:“会。”

他之前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但就在宋子明问出口的一刹那,皇帝的概念和面前这个人割裂开,他意识到这个问题这样显而易见,以至于他自己都没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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