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2/2)
“民女本是青州织娘,家传纺织的手艺,后因战乱才不得不背离家乡。民女幼时酷爱纺织,也曾自己琢磨过纺车、织机一类的玩意儿,故而颇通此道。”
宋然道:“姑娘请起,你如今还做纺织的活儿么?朕倒有单生意,想同姑娘谈一谈。”
谁知傅盈儿闻言却几乎落泪,跪在地上更不肯起身:“民女战乱流亡时,被人牙子拐至碧水坊,如今以卖唱为生,若不是师大人在京城四处寻找擅长纺织的人,找到了民女这里,民女还无法借此机会面见陛下。不敢和陛下谈交易。”
碧水坊是京城有名的青楼,听到这个,宋然脸色冷下来。
依照武朝律法,拐卖良家妇女,论罪当死。
“陛下,盈娘答应帮我制织机的时候,我就决定了要帮她赎身,”师杨涨红了脸,鼓足勇气大声道,“但是盈娘的赎身费太贵了,我光是将她从碧水坊里借出来就给了不少钱,兜里实在没钱了……不知道陛下可否给我预支几年的薪资?”
盈娘也紧张起来,伏在地上不敢擡头,她自认卑贱如马蹄下的烂泥,被踏碎了也不值别人多瞧一眼。她这样青楼里出来的、肮脏的人,靠近师大人都怕弄脏他衣裳。
师大人赤子心性,不愿意独占研发织机的功劳,一定要拉着她见陛下,但盈娘不敢多想,能让自己梦想中的织机成为现实已经是三生修来的福气,哪里还敢想别的?她不配的。
陛下……会责怪她痴心妄想吗?
宋然静默一瞬,侧身问道:“京城有多少碧水坊这样的地方?”
盈娘忍着眼泪答道:“十四五处,京城东街也有不少琴楼舞馆,若是都算上,有十八处。”
宋然侧过头去,问萧钦延:“你可知道这些都是谁开的场子?”
萧钦延不太清楚,不过也能猜到一二:“多半和京城商会一样。表面上是商人在做,背地里是官员撑腰,陛下若想知道,臣派人去查一下便是。”
宋然点点头,道:“是朕的疏忽,忘了他们都是食髓饮血的,活着一日,就要吃一日的人骨头。”
萧钦延察觉到什么:“陛下的意思是?”
宋然起身,把傅盈儿从地上搀扶起来,傅盈儿惊惶不定,呼吸几乎都要滞住——
她从一开始,就没敢擡起头看来人,只知道有几双靴子站在面前,直到此刻,她才在惶恐不安中擡起脸,看清这个年轻声音的主人。
是一位极为温润和雅的公子,眉眼柔和,薄唇含笑,好看得不似真人。
皇帝轻轻一笑,开口却有比寒风更刺骨的冷冽:“过几日就过年了,新年新气象,正好适合推行新政令。明日起,发布禁娼令,武朝境内,不准有一个青楼。逼良为娼者,按律处置,当斩者斩。所有良家女子如实恢复原籍,还有那些躲在老鸨身后的人……萧侯爷,替朕料理干净他们。”
至于赎身钱,哪个青楼敢要赎身钱?来宫里要。
宋然接手政务不到半年的时间,迟迟没有颁布什么新政令,一是因为自己对武朝的民情还不足够了解,政令必得顺应民情,否则民心反噬,他毫无根基,承受不了。二是自己没有威势,贸然发布政令,底下官吏不当一会事儿,不用心去执行,政令发布和不发布没什么区别。
但今时不同往日。
先以雷霆之势重整汝南十二卫,再安抚岭南地动灾变,替弱势学子平反,对为富不仁的奸商痛下杀手。
在大武的子民心里,这位皇帝非同小可。
在军政商三界人心中,这个皇帝不可小觑。
不到半年时间,迅速建立起自己在民间的声威,二十多年只知雍王的武朝子民终于开始意识到,大武朝原来是有皇帝的。
时机已经到了,宋然可以有动作了。
萧钦延颔首:“臣去拟旨。”
一番可以让整个武朝风气为之一变的政令,就在三言两语间敲定了下来,傅盈儿被骤然砸懵了。
她……可以恢复自己的良家身了?
刚掉进碧水坊这个饿狼窟的时候,傅盈儿日日夜夜都在盼着有人能把自己救出去。然而老鸨威逼恐吓的话和拳脚鞭子把她的自尊按进泥地里,后来被迫接客,在碧水坊的每一天都如入地狱,一颗心碾平了摊在火上煎烤,傅盈儿不敢对未来有半分肖想。
她早就不是人了,是一个被反复兜售的物件,哪怕是一个不归顺的眼神,都可能招来一顿痛打。这样廉价卑贱,连一点清白的妄想都不敢生出来。
如果想太美好的事,只会让身在地狱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倍加痛苦难熬。
可如今,她似乎……能恢复良家身了。
豆大的泪珠忽然落下,傅盈儿几乎以为自己其实早就死了,死在肮脏龌龊的碧水坊,这其实只是自己做的一个梦而已。
梦里有仙人一样的皇帝,还有不会用看货物的眼神看自己的人。他们说话声音温柔可亲,甚至让她以为自己也是一个值得温柔以待的人了。
宋然道:“既然你研制出了这样出色的东西,当有重赏。朕记得库房里还有些东海进贡的紫珍珠和十二生肖的红珊瑚坠子,便当做嘉赏吧。”
青楼里脱身后,傅盈儿估计会换个地方生活了,与其给华而不实的古玩字画招人眼目,不如给点能傍身的首饰当家底。
傅盈儿却没想到,恢复良家身居然还不是奖赏!
她不敢再受,眼泪夺眶而出:“能重以清白之身立于天地之间,已是民女此生不敢妄想之事。陛下再造之恩,生生世世不敢忘怀,民女不敢再受赏,惟愿苍天有眼——护佑陛下福泽绵长,享寿万年!”
说完,纤弱女子俯身长拜,叩首不起。
宋然无声叹息,再次把人扶起来,道:“你误入魔窟,是那些老鸨和人牙子的罪过,他们万死难赎,你何罪之有?女子的清白不在一具皮囊,你本性纯良,身陷囹圄仍心系老弱,助力国事,远胜朝堂上的衣冠禽兽百倍,自是清白之身,何来玷污之说?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姑娘质洁,有过之而无不及。”
为了安她的心,宋然又补充道:“织机一旦面世,武朝的织业更上层楼,不知多少百姓要受其恩惠。朕的奖赏,也是替武朝生民百姓谢过姑娘,与姑娘的功绩相比不值一提,姑娘不必推辞。”
师杨嘴笨,愣愣地只顾着点头,附和道:“盈娘是很好的姑娘,很好的!”
傅盈儿再忍不住,嚎啕大哭,像要把这些年积攒下来的眼泪都流干净。
孟清清的目光拂过傅盈儿和忙着给人擦眼泪的师杨,掠过萧钦延,停在皇帝的脸上。
这研理院的院长之位,她原本没有很感兴趣,她喜欢的是星算学,对于什么农学纺织不甚了解,没必要越俎代庖。况且她已答应过李若元要证出自己的星算之道来。即使要任命,也是钦天监更适合她。
但这个天将星,她真的很感兴趣。
那研理院……也不是不能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