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2/2)
那会是新的一番气象。
春雨从金瓦檐上滴滴答答落下,预示着春的伊始。同样的雨滴落在京城成千上百户屋檐上,落在泥坑和监狱,落在一朝失势、当街痛哭的朝廷官员们身上,绝望的呼喊和打骂改不了他们做过的恶事,镣铐扣上的瞬间,围观百姓无一不挥拳叫好,更有甚者涕泪横流,向着宫城的方向遥遥跪拜。
雨幕中,有人撑起伞,对轮椅上的老人焦急的说着什么。
“方大人!皇帝这一手来的太快太绝,根本没给我们留反应的时间!咱们在户部和吏部的人全没了!兵部和刑部的人也被抓了一半,工部和礼部的听见风声,居然自己先跑了!大人!我们可怎么办啊!”
方省浑身散发着寒气,他的两条腿已经全部被废,萧钦延是个说到做到的人,自从去年中秋以来,只要他出一次门,就必定会被抓起来废掉一处关节,两处脚腕和膝盖都严重受损,一下雨就刺骨钻心的疼,行动只能依靠轮椅,连大门都不敢迈出一步,日常上朝只能告假,哪里知道该怎么办?
“轻易不出手,出手就不留余地。”
方省喃喃自语。
他早该想到的,设立禁中军针对的根本不是秦家,而是他方门。
小皇帝的行事作风从去年中秋晚宴上就能看出端倪,他是个城府极深的人,在能一招制敌前,绝不露出一丝端倪,这次出手,必然是把后路全部想好了。
以他缜密的心思,只怕没给他什么反击的余地。
“我们要怎么办啊!大人!”
京城太守嚎啕大哭,他自己做的龌龊事不在少数,此刻心里又惊又怕,连觉也睡不安稳,生怕一睁眼,床头站着的就是拿着刀的禁中军了。
没等方省回答,外头一阵喧闹。
“京城太守可在此处?!“
“你们干什么?这里可是太傅府!就是陛下来了,也不能这般无礼……”
“我等禁中军左所千户,奉命率队捉人,请无关人等让一让!”
房门被一脚踹开,穿甲配刀的一干人马逆光而立,为首的人挥了挥手,立刻有人上前按住京城太守,在哭喊声里将人压了下去。
直到京城太守消失在视野,方省才淡淡说出一句:“你们这般行事,未免太过张扬。”
“我们奉圣命,顺民意,为何不能张扬?”为首的禁中军咧嘴一笑,“太傅做多了见不得人的事,和我们是不一样的。”
方省忽然擡头,恶狠狠盯住禁中军首领,冷笑:“你们以为这样能动到我?他们自己做的孽,跟我可没半点关系。”
禁中军首领自然不信:“他们可都是你的人……“
“以我的名头去做的事,我就要认了?没有证据,陛下动不得我。“
“方大人是觉得我们审不出来证据?”
方省露出一个阴恻的笑:“你们不可能有证据,我从未指使过任何一个人,为我做任何事。”
他能一步步爬到现在这个位置,脏事做尽却没有丝毫污点,靠的是远超常人的谨小慎微。
所有事都与他有关,但没有任何证据能和他挂钩。皇帝坐不实他的罪名。
“我只知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即使你没有栽在今天,也会是明天。”
禁中军统领临走前,回头颇促狭地瞟一眼方省的腿,笑道:“雨天不宜出行,方太傅留步,说不定过不了多久,我还得再来一次呢。”
这明晃晃的威胁,方省立刻变了脸色,他上位几十年,已经太久没人敢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了。
等人走后,屋子里只剩一片冷清。
“他们……会来审你吗?”
怯怯的女声传来,方省回头,看见夫人拿着一件厚袍,蹲下身来披在他腿上,担忧地看着方省。
“给一个人泼脏水,容易的很。如果皇帝真的想你死,有太多方法了。”
方省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不会的……皇帝不会做那种事。”
如果要给他泼脏水,早在叶阚死后就会那么做了。
但皇帝一直没有那么做。不知是因为怕落人口舌,还是爱护自己的名声,皇帝行事顾虑太多。又或者,其实皇帝也拿不准,他到底都做过些什么。
所以皇帝没办法给他定罪。
皇帝只是怀疑方省,却因为没有证据而不敢放任自己的怀疑,更不敢任由野心牵引,去放手施为。
简直愚蠢至极。
也正因如此,方省才如此冷静。
自古得胜者从来是不择手段的人。眼前只是一时胜负而已,还没到结束的时候。
夫人替他掖好腿脚,试图规避寒风,让腿上的疼痛减轻一些,丈夫近来越来越不爱言语,每次出门都会莫名其妙遇上祸事,最后干脆闭门不出,可不出门,竟也能引得禁中军上门,真是流年不利,或许该去上柱香?
“你有事不必藏在心里,尽管对我说,我也能为你分担一些。”
方省目光微微柔软下来,这是他结发数十年相濡以沫的妻子,也只有她会在这种时候说出想替他分担的话来。
旁人不是想除掉他,就是想求助他。
方省最后只是摇了摇头,笃定道:“无妨,皇帝动不了我,我就有东山再起的那天。不必担心……厨房里煨的羹该好了,是你喜欢的菜式,去瞧瞧吧,不必再为这个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