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2/2)
方知吾低眉温顺道:“母亲担心父亲今日没喝药,让我来侍候汤药。”
说完,他将药碗递给方省,碗里的汤药泛着浓重的黑色,苦味熏得人头晕,方知吾道:“母亲说,最近京城雨水多,药得一直吃着,免得夜里腿再疼。”
无论是态度还是言行,都让人挑不出丝毫错漏,好像真心实意孝敬父亲,恭敬母亲一样,就像模板里刻出来的文谦君子,但方省总有一种直觉,方知吾对一切是知晓的,虽然他从未对人说过这个预言,但是方知吾好像什么都知道,他就是为了杀他而来的。
是,他一定是为了杀他才来到这个世上的。
他就是个妖孽。
“母亲让您不要等药凉了再热,有损药性。”
想起妻子担忧的脸,方省拿起药碗一饮而尽,苦的眉头紧皱,将药渣随手一推:“回去吧。”
他多一眼都不想看见方知吾。
方知吾站在他的身影里,露出一丝释怀的笑。
这是个荒谬的世界,你的父亲觉得你会杀人,你的母亲希望你杀人,他们让你知道什么叫做戒备和欺瞒,让你明白这世界上连最亲近的人也不能信任。
方知吾想,我学的很好啊,看,我自己站在这里,将要杀掉你们所有人。我把你们教的都学会了。
可你好像还不太会,你还敢喝我送过来的药。
我的父亲啊,多年的背叛和警惕,居然还能让你留有一丝不设防,我该说你天真吗?
我们家是虎狼xue,你既然要把我当仇人,就不能以为自己还是父亲。
你最该防的,就是我啊。
“父亲,你还是小看我了。”
方省回过头,看见自己的儿子端着药碗,眼睛里映着森寒冷意,轻蔑又狠毒的笑,那是他无数次在午夜噩梦中看见的眼神。
区别是这一次,他醒不过来了。
方知吾的身影越来越高,直到脑袋撞到地上,方省才意识到,原来是自己摔倒了。
影子摇曳,那张年轻的脸隐约变了模样,温润的眉眼逐渐扭曲成凌厉戏谑的五官,嘴巴开合,方省听见熟悉又厌恶的声音:
“师弟,晚课借我抄抄。”
“怎么不理我?不就是吃了你的宵夜,改日赔你就是了,晚课借我抄抄!”
方省脑袋重的像,他很努力地张开嘴,感觉到喉咙往外呼呼涌出滚热的血水。
那道声音变了语调。
“方省,我昨天给你起了一卦,算你的死因,你猜我算出什么了?”
别说,我不想听。
“我还给我自己起了一卦,你猜我又算出什么了?”
我不想听。
那张脸狰狞地烧起来,笑声尖锐刺耳:
“方省……原来你要杀我,你装得真像啊,要不是我算了出来,差点被你骗过去。”
我?
我没有啊。
昔日熟稔的面陌生狞的让人不敢辨认,那是和他同窗十余年的师兄,他们在梅州的河边撑船读书,饮酒放歌,春光明好时,彼岸烂漫的迎春花簇成一团团,他递一把刀过来,说果子的皮得削掉才能吃。
而现在,刀的尖端对准自己的喉咙,只因为一个荒谬的预言。
“你去死吧。”
李若元,你要杀我?
“你要杀我……我饶不了你!是你先要杀我的!!”
预言果然是真的,他的师兄被自己追杀到无处藏身,而他踩着昔日同窗的肩膀,登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蓦然回首,已经满手血腥。
“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把你们都踩在脚底下,别想杀我,你们谁都别想杀我……我要爬到最高,我……”
我再也不要被人背叛了。
年迈的老人拖着废掉的双腿,一步步爬向无人的角落,枯老的双手爬过了几十年鲜血淋漓的岁月,坎坷的路爬的他骨肉破烂、面目全非,他勉强支起身体,伸出骨节嶙峋的双手,似乎要拼尽最后的力气,杀死那里的影子。
“你杀不了我……你杀不了我!哈哈哈……你杀不了我,你……你怎么能杀我呢,我明明,我明明……”
我明明,什么都没想做。
师兄,你为什么要杀我啊。
帐子外,打杀声起。
凄厉马鸣声不绝,伴随着呼号和尖叫,方知吾面色不改。
应该是在马槽里下的药起作用了,为了马球竞技而训练的马匹身姿矫健,力大无穷,药物刺激下,会让马匹疯狂地四处逃窜,不管不顾地撕咬人群。
等疯狂的马匹冲散护卫后,就是刺客们出动的时机了。
在他的计划里,刺客们会扮成各家仆人的样子,在惊慌失措的人潮中伺机出动,或者暗杀,或者明杀,或者下毒。
皇帝那边有十七动手,算算时间,差不多到了。
最后的最后,这场宴席会以一场大火告终。
好一场繁华落尽的游戏,方知吾好整以暇地侧耳倾听自己的杰作,尖叫、呼喊、辱骂、哭泣,马匹的嘶鸣和喝斥混成一团,摔砸推搡,碰撞摔打,四面八方的声音涌来,让人分不清究竟是在京城富贵乡,还是人间炼狱场。
真是难以想象,原来衣冠楚楚、高高在上的盛京贵族们,也有这样一天。
方省张开嘴,好像要竭尽全力说什么,方知吾凑近了,耐心问道:“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