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二幕 履约的重逢(1/2)
医务室的门在身后合上,希格雯领着他们穿过前厅。
这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草药混在一起的气味,干净,安静,和这座钢铁堡垒格格不入。
她没有急着安排所谓的检查,先回过头,眼睛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娜维娅身上。
“娜维娅小姐。”她放轻了声音,“有个人,已经等你很久了。”
娜维娅的脚步顿住了,一个想认又不敢认的名字突然蹦出在脑海。
这件事她揣在心里太久,久到几乎已经学会了与它平静共处,久到她以为,真到了这一天,自己能够从容体面地走进那扇门。
可她的腿却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软了。
原来和,是两回事。
知道,是夜里独自翻来覆去时一个反复确认的事实;见到,是要她用整副身体去承接的东西。
她忽然有点喘不上气,胸口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攥得发疼。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肘。
克洛琳德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只手,递过来一点不动声色的力气。
娜维娅侧过头,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眸,胡乱地点了点头,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散在四处的勇气一点点收拢回来。
希格雯推开了里间的门。
一盏柔灯,一张铺着浅色床单的病床,床头的仪器发出极轻的滴答声。
靠墙摆着一张藤椅,一个清瘦的男人坐在那儿,膝上搭着薄毯,手里捏着一本翻开的书。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了头。
娜维娅几乎认不出他。
记忆里的父亲,是刺玫会那个永远腰背挺直、笑起来声音洪亮、能一把将她举过头顶的男人。
可坐在藤椅里的这个人,苍老消瘦得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掏空了一遍,只剩一副单薄的壳,松松垮垮地撑着那身宽大的衣服。
绝症是把钝刀,她不在的这些年,一刀一刀把那个高大的父亲削成了眼前这副模样。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只有那双眼睛没有变,落到她身上的时候,里头被病痛磨钝了的灰,像是骤然被人点燃,一瞬间亮得惊人。
那本书从他膝上滑落,他撑着藤椅的扶手,颤巍巍地想要站起来。
“…娜维娅…我的…娜维娅…”
沙哑,是被她以为再也不会有人这样唤她的声音。
娜维娅再也撑不住了。
“爸——”
她踉跄着冲过去。卡雷斯刚撑起半边身子,膝上的毯子滑落在地,她已经先一步跪到了藤椅前,张开手臂,把他整个人抱进了怀里。
下一秒,她浑身一僵。
太轻了。
她抱住的这副身体又轻又薄,隔着那层柔软的衣料,她能清清楚楚地摸到他的肩胛骨,硌着她的手臂,像两片随时会折断的薄翼。
她记忆里那个宽厚得能让她整个人靠上去、能替她挡住一切风雨的脊背,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就是这一下,比任何东西都更残忍地告诉她,这些年父亲是怎样在这片不见天日的海底,独自和死亡一寸一寸地耗着。
那么多她在无数个夜里演练过的话,那些质问,那些倾诉,那些“我长大了”“刺玫会还在”“我也能保护别人了”…
——在这一刻,被她摸到的那把嶙峋的骨头,堵得死死的,一个字都出不来。
她只能哭。
她把脸深深埋进父亲单薄的肩窝,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得没有半分那个明媚张扬的刺玫会老板该有的体面,哭得像一个走丢了很久很久,终于被人找回家的小孩子。
卡雷斯怔了怔,才慢慢抬起那只枯瘦的手,落在女儿的发顶上。
他的手一下一下,笨拙地像是想把这些年缺席的每一下抚摸,都在此刻补回来。
“回来了。”他喃喃,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回来了就好…我的娜维娅,回来了。”
“爸…”娜维娅的声音闷在他肩头,破碎得不成样子,“对不起…我来晚了,我来得太晚了。”
“不晚。”他拍着她的背,一遍遍地,“一点都不晚。爸爸还在这儿呢,你看,爸爸好好的,还在这儿等到你了。”
他费力地、稍稍把她从怀里推开了一点,浑浊的眼睛贪婪地、一寸一寸描摹女儿的脸。
仿佛要趁着还看得见的时候,把她此刻的模样,结结实实地刻进眼睛里,刻进他所剩不多的日子里。
“长大了。”他的指腹颤巍巍替她拭去脸上的泪,可泪怎么也擦不完,“真的长大了,比克里斯汀还要漂亮。”
娜维娅破涕,又笑,泪水却流得更凶。
她伸手覆住父亲那只停在她脸颊上的、枯瘦冰凉的手,把它紧紧地按在自己脸上,生怕一松手,这一切又会像过去那些个梦一样,醒来便碎。
藤椅旁,希格雯安静地退到了一边。
她没有打扰这对父女,只是走到床头,自然地看了一眼仪器的读数,又弯下腰,把滑落在地的薄毯捡起来,仔细叠好,重新搭回卡雷斯的膝上。
一连串动作熟练地像是照顾了一个人很多很多年,才会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娜维娅是在泪眼朦胧间瞥见这一幕的。
她搂着失而复得的父亲,这是这世上最真实,也最让她心安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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