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更新】(2/2)
制作谢松原的克隆心脏要耗费三到四个月的时间,相比起来,反倒是嵌合体胚胎进展神速——谢松原观摩了制造它的全过程。
负责操作的研究员给他展示了谢松原自己的全基因组:数不清的字母占据着有限的字节,可以被装在硬盘里随带随走的数据。
这些造人密码储存在干细胞的细胞核里,随之通通注入到怪物那不成型的合成胚胎内部,仿佛谢松原自己身上的一部分也被抽走。
一个月的时候,胚胎已经由一团模糊的细胞球形成了明显具有人形特征、两侧对称的长条状物体。
发育过程的直观化为一切复上一层瑰丽奇异的血腥色彩。
它淡肉色的身体漂浮在培养液模拟出来的子宫羊水里,看起来就像一只圆头圆脑的剥皮青蛙。
谢松原隔着玻璃罩松了口气,心想太好了,培育出来的胚胎不是没手没脚的怪物,它看上去甚至和人类的后代没什么不同。
这是否证明了部分科学家的猜测,认为盖亚的起源就是人类?还是说嵌合过程中哪里出现了错误?
谢松原一直以为自己早已可以平静地面对现实,在此之前,他甚至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感受。直到亲眼看见这个完全人为催化出来的生物,这个——不知道应该被称作什么的生命,他的心脏忽又激烈地跳动起来,迟钝地体会到久违的痛意。
这个半透明的头颅里,即将长出我的大脑。这个不堪一握的身躯里,将生有我的心脏。
这具怪物的身体里会长出人的灵魂。
在我死后,我会以另一种全新的生命形式存在。
谢松原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战栗,轻声问谢明轩:“这个……孩子,他长大以后会是什么?一个人,还是怪物?”
这个问题太幼稚可笑了。早在点头答应成为试验品前,他就该料想到这样一天的存在。可那时的谢松原根本不知道,一个融合了人与魔鬼的特征的胎儿,一个人类将神钉在十字架上弄出来的造物,究竟代表着什么。
他们早已约定好,一旦谢松原本体实验成功,这个代表着人性阴暗与自私面的、不该出现的胚胎就会被销毁,它不会拥有长大成人的机会。但谢松原话语中的态度似乎默认了,这件事一定会发生。
谢明轩也没有反驳他,而是用一个问题作为回答。
——“耶稣是神子还是人子?”
*
耶稣究竟是人还是神,这一争论一直从古延续至今。
耶稣的生母玛利亚受圣灵感孕,未婚诞下主的儿子。以他死而复生的大能力来说,耶稣确切是神子无疑。但他同样也为人类所生养孕育,含着人的血脉与□□,有生有死,有饥饿也有痛苦。
他的信徒管他叫神的儿子,而耶稣往往自称“人子”。
支持三位一体论的人相信圣父、圣子、圣灵三个位格本质没有区别,耶稣只不过是上帝的肉身实体化,更多宣扬的是耶稣作为神的神秘性。反对三位一体论的人认为耶稣既然是被上帝托生于凡人腹中的孩子,就是次一等级的神,应被看作人更多一些。
但倘若你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事实就变得很明显。耶稣既是人,也是神,亦是人与神的混合体。这是另一种非传统的三位一体论。毫无疑问,他有着身为人的缺陷、伪善与不公正,但这并不影响耶稣抱着为全人类赎罪之必死的自愿与决心去往这世间。
他的身上同时可以看到人形与神性的存在,他并非全神也非完人。
“这是我来到世界的原因;我就是为死来的。”*
世上有几个人能做到这点?一个人倘若能伪善到如此地步,你又怎么能说他不是真善?
“重要的不是他是谁,而是他认为自己是谁,他为自己选择了什么样的身份。是神子还是人子,是天使还是魔鬼,是怪物还是……”谢明轩说到这里停顿一下。
“你要允许人性在神身上出现。承认神有局限性,比相信他是完美的更加重要。只有这样,人表现出神性才会同样变为可能。有时候,人与神的体现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谢松原看着模拟子宫里的生灵,感觉到一粒种子——一种说不清的力量正在那里诞生。
一个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的孩子。谢松原想,他一定会为此感到痛苦的。
随后他半躺在治疗椅上,准备接受大脑芯片植入手术。
“为了保证意外不会出现,我们会在某个阶段往他的大脑里植入人脑可读芯片。”谢松原听见站在一旁的年轻探员说,“里面储存了所有你有生以来的记忆。到了一定年纪,这些记忆会按阶段触发。”
探员是个身形挺拔的年轻男人。谢松原注意到他是最近才出现在谢明轩实验室里的,有一双冷静的眼睛。他总是带着口罩示人,谢松原从没见过这人面具下的样子。谢明轩管他叫“探员”,这称呼听上去不像是生化学家,但他介绍的样子又很老练。
医生在他的鼻腔里做了微创开口,脑机接口的插头就从这里直抵颅骨深处。这看似微小而不起眼的芯片会全天候采集并记录谢松原脑内神经细胞的活动信息,与之相连的计算机会对收集来的数据进行分析,从中提取出储存在特定区域的记忆。
那些鬼魂般虚无缥缈的电信号会转化为可读的数字代码——专业人员会将这些记忆再植入试验品的大脑里。
“但我们不会立刻让这些记忆生效。只有到了特定时段,它们才会分批解锁。在那之前,我们会抑制试验品脑内负责这部分记忆区域的神经活动和信号传导,记忆会被封存,直到我们认为合适的时间解开。”
探员道:“到时候这孩子不但会长着你的大脑和心脏,也会拥有和你一样的灵魂和品行。”
让神保存有人性。谢松原在心里将这段话翻译过来。欺骗一个怪物,叫他以为自己是人,等于给他上了一层镣铐。
谢松原知道这种记忆存储和转换方式。理论上说,只要科技足够发达,一切信息都是数字可视化的。深究你肉/体的构成,它们便变成了一串串抽象扁平的基因组密码;探究你的大脑运作,那些电信号活动也同样可以被破译成可分析的数字代码。
归根究底,一切生命的奥秘最终都可以浓缩成简洁明了的字节与比特。有了这些重要信息,你就可以再造出一个有血有肉、立体的“人”。
基地里目前就有这样的科技手段,那些选择冻结身体的人通常也会将自己的脑部信息做个备份。谢松原见到过那种机器——看起来完全不如今天用在他身上的这个十分之一高级,高级到谢松原甚至觉得这并非属于他们这个世界的东西。
最后他问:“我记忆中的每一个片段,他最终都能想起来吗?”
……
后来谢松原得知,在差不多时间段内,地球上总共有十一个人类基地都展开了类似的基因改造测试。
他们当中没有一个成功——只有一个例外,就是那个养育在人造子宫里的孩子。
但那也和这个世界没有关系了。
谢松原还清晰记得那一天。
那原本是他进行手术的日子,万事俱备。谢松原躺在手术台上,正对着手术室刺目的灯光,而身旁另一张更大、头顶笼罩着力场反转设备的手术台上则搁置着那个幼年的盖亚。
头发花白的医生说了声祝他好运。
这才是谢松原记忆中手术室影像的来源,并不是所谓的心脏手术——或者说不全是。他们按照计划,先将克隆后的健康人类心脏放进盖亚体内,观察它的排异反应。
与此同时,另一部分人给谢松原做开颅手术。人的大脑本身没有痛觉,医生只需要在头皮表面注射定量麻药,考虑到异种移植的特殊性,他们要求谢松原最好还是全程保持知觉。
如果移植成功,大脑被取出来的瞬间,谢松原的□□就会立刻死去,但他储藏在脑部当中的“灵魂”还能感知到自己的存在——他会亲眼看见自己在另一具躯体里复活。
生物学家此前已用实验动物做过测试,确保他们的灌流设备可以让被取出的脑器官在一定时间内依旧保持活动,他们要做的只是把正确的线路接上。
手术开始了。谢松原感到一阵迟来的后怕与紧张,然而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医疗电钻和锯子的声音不间断在头顶响起,谢松原有些晕眩与模糊。没人和他说话,手术室内只有器械碰撞的声音,以及医生与生物学家之间偶尔传来的交谈低语。
猝不及防地,一切都在瞬息之间被切断。
主刀医生从他的颅中取出大脑,将其安置在临时的灌流装置里,又为谢松原缝合好了伤口,尽量保持仪容整洁。
手术台的两边伸出两扇巨大的舱门,蚌一般“砰”地关上,白色的液体顷刻间从顶部的喷口喷涌出来,填满整个胶囊舱,将少年的身体冰冻起来。
主战场转移到了盖亚这边。先前移植进去的心脏目前运行良好,盖亚完美的身体机能包容了异物的入侵——事实上它也必须包容——他们很快将大脑也放了进去。
人类的最终浩劫就在这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