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更新】(2/2)
足足四五个小时,凛冽寒风呼呼从脸庞刮过,谢松原却感觉不到寒冷。他不认识身下的怪物,自然对其毫无怜惜,就像驱使一次性物品一般,让它在稀薄的月光下不要命地一路狂奔。
中间他不得不停下来,临时换了一头“坐骑”,因为原先的坐骑已经累得气喘吁吁,速度大不如前。
人类世界的星点灯光渐渐在地平线上显现。伴随这些人造光芒一同出现的,还有成群结队、磨牙吮血的变异生物。它们不知受了什么力量驱使,着了魔般大肆攻击起高原上的人烟聚集地。
谢松原视线所及之处,村庄前边的空地上遍地尸首与血,只有少数还残存着意识的人在哀嚎求救,孱弱无辜的少数民族村民被野兽用牙齿暴戾地拖行。
原本已窜出去二十多米的变异生物一个急刹,硬生生又转回来。谢松原无法见死不救,只得带着坐骑返回现场,冲着怪物冷声喝道:“滚!”
几只怪物发现新的活物,不怀好意地朝他们跑来,然而都被谢松原的脑波攻击无情地甩开,致以重创或死亡的命运。
谢松原几乎以一种风卷残云般的残暴之势,迅速解决了一批靠近他的变异生物。
临时坐骑驮着他快步穿行在村庄中,寻找着幸存者。
谢松原杀死一头怪物时,在它身下发现了身体已被撕成两截的藏族男人。对方居然还剩最后一丝意识,嘴唇颤颤地抖动。谢松原跳到地面,将耳朵凑了过去。
“找……儿子,我的家人……”对方看出他眉眼中不似同族的外乡人身份,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不算熟练的汉语。
“我会的。”谢松原颔首。
他放开没了气的男人,在周围寻找对方口中家人的身影。最后他赶走了四五只徘徊在仓库边上的野兽,在屋中的柜子里发现了两个瑟瑟发抖的活人:一名穿着少民族服饰的中年妇女,还有一个十来岁大的孩子。骨骼立体,有一双深邃有神的眼睛,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谢松原看到他的一瞬间就愣住了。
这孩子长得好像甲央。
不对,他就是甲央,那个雪山队伍中和他们同行的少民青年。谢松原反应过来,脑筋急速转动。
这是小时候的他。
那么对方说过的那个半途出现、救了村中剩下人的家伙,其实是……谢松原自己?
怪不得他那时会那样看着他。还有之前,甲央也曾问过谢松原是否和他见过——
谢松原恍惚了两秒,后退几步,说:“暂时没事了,你们先出来。”
母子二人看见了死去父亲的遗体,失声痛哭。
谢松原很想和甲央多说几句话,可惜他不能久留。他叫他们把剩下的人都集中起来,躲在同一个地方;还特意找来几只活着的怪物,想给它们洗脑,结果失败了。
谢松原的精神深入怪物潺潺流血、支离破碎的大脑内部,在那完全成了一滩烂泥的脑浆当中,发现了一只自爆而亡的脑虫。
一股凉意沿着脊背扫过,谢松原默默站直了身体。
“我只能帮你们到这里,接下来到明天早上都别乱跑。”
谢松原让村民的藏身地点周围长满了足以扰乱怪物感知神经的致幻蘑菇,然后告别。
在母子二人惊异而敬畏的目光中,他动作有些急促地翻身坐上坐骑的后背,倏而又想到甲央曾和他说过的话。
一种奇妙的情绪兀地蔓延开来,谢松原心中一动,回头看了甲央一眼:“我们会再见面的。”
然后他离开这里,继续向前行进。
心里却忍不住想,如果他最终没有选择通过奇点呢。是不是甲央和他的母亲很有可能葬身在这次怪物的袭击下?
那应该会是个有些差别的平行宇宙分支。
谢松原忽然有些疑惑地蹙了蹙眉。
——做你该做的,让已经发生的发生。谢明轩的话仿佛还萦绕在他耳边。
对方已经预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吗?可他要怎么分辨什么该不该做,应不应该发生?
村庄、怪物偷袭、盖亚最后一次出现……
甲央七年后讲述的故事在谢松原脑中流连。
他确定了,这就是盖亚攻击青城研究所的那夜。
脑虫的出现也说明吴祺瑞就在这附近,对方肯定去了研究所。
沿途到处都是被脑虫驱使的发狂动物。谢松原驾驶着变异生物跃过零星坐落在雪山脚下的房屋集群,在地势较为平坦的郊区地面一路狂奔。
一片遥遥伫立在平原上的、陌生又熟悉的建筑群终于闯入他的眼帘。
谢松原的心跳骤然加快。随着眼前景色推进,越来越多过往记忆也被逐级唤醒。
——不开灯时阴森森的走廊,永无休止的实验,冰凉坚硬的电极片和导管,还有来自年纪相仿的孩子的推搡笑骂。
残酷而绝美的、笼罩在黑夜之下的冷酷世界,怪物在其中栖息藏身。
谢松原一点都不怀念那样的地方。
世人总觉得还没出社会的孩子纯洁得就像一张白纸,这明显是天大的误解。欺软怕硬、见风使舵的本性就刻在人类的血液里,有时越是稚嫩的孩童,越懂得如何散发出那种不加雕琢的恶意。
从实验体被按级分类开始,这个由冰冷逼仄的研究构成的小小世界已不可避免地陷入了争夺权利的旋涡。
谢松原当然记得奥丁。在研究所里他被叫做82号——谢松原成为“逆源”之前,82号才是那个最有可能的人选。
当时几乎所有人都认定,只有具有了精神能力的人才有资格竞争“逆源”的最终候选人。
可笑的是谢明轩始终没有告诉这些人成为“逆源”代表着什么。
在82号眼里,逆源就是万人之上的新人类物种。他习惯了横行霸道,力量给他带来的好处远远超过一切。
在这里,他享受着最好的资源与优待,那些医护都对精神进化者们小心翼翼、万般呵护,生怕出一点问题。而随着能力变强,他们可以做的事情越来越多,其他的孩子也不敢随便招惹这帮人。
谢松原的出现挑战了82号的权威地位。82号起先曲意逢迎,想要拉拢谢松原到统一阵线,可惜谢松原对这样作威作福的家伙反应寥寥,态度冷淡。
加上实验体间总传闻谢松原和谢教授有亲属关系,得到了最顶层决策者的特殊照料,一来二去,谁都知道谢松原和82号彼此看不上眼。
但要论他们的关系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恶化的,谢松原想,那恐怕要归结于盖亚的一次突袭。
袭击发生在傍晚。彼时一群实验体才从测量室里出来,盖亚漆黑偌大的触手陡然撞碎研究所四楼高层的走廊玻璃,伸进窗户疯狂扫荡,卷起人群中的几个孩子就往外撤。
谢松原注意到离他最近一个叫阿曼的实验体也被盖亚的触手抓住,眼看要被拉出窗外。
“小心!”他想也没想,伸手钳住对方的手腕。这一行为完全是自找死路,下一秒,他整个人都被带着朝床边滑行过去,瘦长的身体磕上窗框边缘残留着的锯齿形碎玻璃渣。
利刃顷刻间扎穿他背部的肌肤,重重撞在硬物表面的瞬间,谢松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肋骨被别断了两根。鲜血顺着他残破的肌肤向下流淌,绸缎一样涌到阿曼手上,再是肩膀,再是脖颈。
被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架在空中的阿曼发出濒死幼兽一样的尖叫与哀鸣。
谢松原浑身肌肉绷得死紧,咬牙用另一只手撑住墙面,试图抵消身体另一头的巨大拉力。然而这终归只是徒劳,除了拉长阿曼死亡前的痛苦时间外毫无用处。
一秒两秒,四秒五秒。
盖亚没了耐心,终于彻底爆发,将他跟阿曼同时拉出建筑,用力甩在研究所外的地面。
谢松原的身体在空中画出一道圆弧,视野里顿时血红一片。一只过度拉扯的手臂以十分不自然的角度伸在头顶,已经无法发力,却还是硬撑着被怪物在地上拖行了十来米,眼睁睁看着盖亚将阿曼高举起来,扔到那突然在它体表浮现的血盆大口中。
阿曼瞬间没了踪影。
吃掉了阿曼,盖亚似乎还想对地上的谢松原动手。
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砰!”,盖亚竟紧跟着吃不住力地向后栽倒,那瞬间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掌击中,身体上的一部分顷刻软陷下去,怪物受了惊吓,当即收回触手,警惕地钻进密林逃走。
那是什么?
十五岁的谢松原惊疑不定地想着,回过头。却见正对着他的地方,82号正将头伸出窗口,惊恐地向他看来。
那可能是82号迄今为止的人生里,见过的诡异与匪夷所思程度仅次于盖亚的画面。
谢松原的视线模糊起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状况。他听见呐喊声、呼救声、纷乱繁杂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一道纤瘦的身体第一个就近冲下楼,跑到谢松原的身边,观察他的状态。
然后对方问他:“你为什么要救他?”
什么?
谢松原没明白他的话。
这是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长着精致而有疏离感的面孔,有一双弧度偏圆润的杏眼。最近才来研究所的实验体,谢松原心想,自己前段时间还在82号面前为他解过围,所以对方跑下来看他应该多少有点感谢的意思在里面……好像叫白袖什么的。
可他为什么要露出那样困惑不解的表情呢?他低头审视着他,评估着他,就像在看一个出人意料的东西,又仿佛这是他头一次认识谢松原一样。
……谢松原复原的速度吓坏了82号。
那天他亲眼看到谢松原从四层楼的窗户坠落,对方当时的模样用一个“惨”字完全无法囊括,手臂弯折得像是被淘气的小孩掰断了的玩偶,82号以为他不死也得躺上几个月——没想到谢松原身上的伤口就那样在他眼底缓慢合拢了起来。
几天以后,脸色苍白的谢松原已经能和没事人一样地出现在实验室。
他的背上打着厚厚的绷带,82号心里却知道,他当时的伤势远不止于此,那玻璃碎片应该把他的内脏都划破了,他断不可能恢复得这么快!
82号把这件事情报告给研究员,但大家都把他的话当成玩笑,连谢教授都不信。
他没有办法,只好去找那天第一时间下楼赶到谢松原身边的白袖,问他是不是也看到了奇怪的东西。
结果白袖只是冷淡地瞥了瞥他,说:“你看错了吧。”
……
现在想想,白袖似乎就是从那次开始频繁出现在他身边的。对方可能也非常奇怪吧。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会不自量力到这个地步,敢从盖亚手里抢人,还把自己从四层楼高的地方摔了下去?
这个漂亮的家伙心中究竟在想什么,谢松原并不清楚。
他经常能从白袖身上看到那种与同龄人不符的成熟与冷静,好像世上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引起他的兴趣。
也许正因如此,白袖和其他的实验体都不太聊得来——或者应该说,对方根本没心情搭理那些幼稚的家伙。
这一点让他们经常在阅读室里相聚。
研究所的前身是片多功能建筑群,靠近主体的小型平层图书馆里堆着种类齐全的收藏书籍,谢松原闲着没事就会到那里打发时间、直到有一天,白袖也加入了进来。
他那种神秘美丽的气质实在让人很难不注意到他。
尽管还未成年,白袖已经充分显露出未来美人胚子的潜质。
谢松原注意到他总是在看人类、社会、科学史之类对常人来说可能很晦涩无趣的书籍,并且相当认真,这让谢松原感到非常惊奇。就好像自己当了十几年不合群的“怪胎”之后,突然发现有人和他一样。
有次他意识到白袖一直在反复阅读某本书上的一个小节,谢松原开口询问对方在看什么那么入迷,白袖便把书翻过来,指给他瞧:
他看的是人类史上讲述人与黑猩猩分支进化的那个章节。
“这个世界的人类和黑猩猩挥手告别后,就开启了疯狂进化模式。他们的基因和黑猩猩只有一点差距,结果却天差地别。一支几乎始终在原地踏步,一支却仅仅用了五百万年时间,就在外表、脑功能和社会性上发生了巨大改变,站上了星球宝座之巅。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是什么给予了人类这样特殊的能力?是什么让他们成为了佼佼者,这其中是否有某种巧合?”
白袖用那双线条优美的眼睛沉静地望着他,花瓣一样的嘴唇上下微动。
它们可真够迷人的。
谢松原不自觉地收回目光,道:“稍微自恋一点的角度说,强人择原理认为,人类之所以出现,是因为必然要有这样的智慧生物来观察宇宙常数和科学原理,是宇宙想要我们存在,我们才所以存在。从自然科学的角度讲,生物体内的突变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在某一阶段发生质的飞跃,类人猿到人类的转变只是刚好抵达了那个风口。
“智人和黑猩猩分开后没多久,他们体内影响大脑发展的HAR基因就出现了极为快速的变化,总共有18个堿基变异,而黑猩猩和鸡从共同祖先分开后的三亿年里,它们的HAR基因也才有两个堿基不同。*
“还有一种称为ASPM的基因被认为导致了人类大脑能力的爆炸式发展*,在人类和黑猩猩分开后变异了大约十五次,它的最后一次变异发生在接近六千年前,其结果是人类社会里开始出现书面文字与农业。
“每一个地质年代都有那个年代的霸主,人类只是刚好成为了这样的角色。不过你要是这么问的话,确实值得好好想一想,是什么在推动着人类前进。
“从新生代往前数,白垩纪、侏罗纪、三叠纪,每一个称霸的物种都以体格和蛮力取胜,只有人凭借智力脱颖而出,会不会有什么特殊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