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全文完(2/2)
手边传来密密麻麻的、毛茸茸的触感,谢松原知道那是小蜘蛛们在他的身边嬉戏。
他在它们身上感受到了爱的波动,信号跳动强烈,但又因为分散在无数个小巧的个体上而略显杂乱。
然后是小桃过来了。从它庞大个体上传来的爱意明显要比小蜘蛛们更加凝实稳定。
作为一只奶牛猫,谢松原时常觉得它情绪稳定得有些太不正常——
毛茸茸的八爪鲨慢吞吞踱步到谢松原身边,紧靠着青年的腰侧躺下,将两只后天发育得十分发达的毛茸鲨鱼胸鳍猫爪一样蜷缩着卷到身下。
谢松原凭着感觉闭眼抚摸着小桃油光水滑、触感良好的表皮,从头顶捋到背部。
他知道这地方如今也长出了一个和小桃从前一模一样的黑色桃心。
最后来到他身边的,与其他人都不一样。
谢松原隔着很远就感受到了对方身上的各式长短波振动。
无数无形的波段在他脑海中勾勒出绚丽多姿的有色图形,影影绰绰,像是人类青年颀长清瘦的倩影。
谢松原在对方身上感受到的波幅也最强烈。
他一把抓起盖在脸上的信纸,睁开双眼,扭头望向后方的花海。
白袖正迈着双腿穿越野花组成的滩涂,向他款款走来。
对方身上穿着修身的制服,身形挺拔,像是忙完了一天工作刚刚回来,见到谢松原在看他,不由一只手挡在眉骨上方,露出一个轻浅的微笑。
波的振动随着他的靠近愈发清晰,爱情的气息像潮水一样扑面而来。
谢松原三两步从小八爪的背上跳下来,双足踩在柔软湿润的草地上,让小桃带着其他的幼崽们在后面玩,自己则和白袖肩并肩地沿着溪流边的草甸散步。
“我还以为你要等到天快黑了才回来。”
“今天不怎么忙,我就提前结束工作了。”白袖注意到谢松原的手上还拿着那张拆开的信纸。
他移开目光,决定先不说话,等着谢松原自己主动提起。
果然,没过多久,谢松原便开口了:“我看了他写给我的信。”他长长叹出口气,“你知道我看完以后在想什么吗?”
谢松原侧过头来看着对方,眼神直直撞进白袖平静柔软的目光中,语气迷茫而懊恼:“我为什么……就是不能好好和他聊聊呢?”
他发现他总是要慢半拍,晚一步。
在七年前,当他本可以和谢明轩面对面好好谈一谈的时候,他却因为胆怯而选择了退缩,以为他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去战胜自己面对亲人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为情。
为什么人总是乐意对陌生人施以关心,却对真正应该亲近的人不闻不问,甚至连张口都变成了一种羞耻?
他总以为还有很多个下一次,可时间和机会却就在这一个个“下一次”中溜走了。
他没想到谢明轩会就这样离开。
但与此同时,又觉得这结果一点也不意外。
可能就连谢明轩也看出了他的这种逃避,于是对方选择先一步和他说再见。
因为他们是如此相似,都是无法对在意的人张口说爱的家伙。
感受到谢松原此刻情绪不高,白袖朝他走近了些,靠近的五根手指自然地嵌进对方的指节当中,给予他无声的抚慰。
谢松原也回握得紧了。
又往前走了十几米,他才整理好情绪,重新张口:“其实他走了也好。我早看出来,他是个闲不住的人,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到了那边他能做的事情要比留在这里多多了。他会有机会拯救更多平行宇宙中的人类,拯救更多的我们和他自己……这也是一件好事。”
白袖的手从两人相贴的身体缝隙中穿过,从后方绕着按了按他的肩膀:“谢教授……他很特殊。”
“虽然执行员们在出发前都被告知尽量不要对任何当地土著泄密,但有时为了确保任务进行无误,我们也会适当在分支宇宙中发展一两个知情人协助运作。这个被选中的人一定要心理素质足够强大,坚定,有魄力,值得信任……
“你舅舅在这么多个分支宇宙中都被选中参与我们的计划,足以说明他的能力——我想这也是上面有意把他吸纳进组织的原因。而且他也不是就这样完全不回来了,”白袖安慰着他,“只要他想,他也可以调用年假回来探亲。”
“他不会怪你的,因为他爱你,所以他一定能理解你的这种感受。”白袖想了想,停顿一会儿,认真地说,“我们都爱你。”
刚才还有些神游天外的谢松原一下就笑了。
他收回目光,微微低头,用他染上笑意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对方:“我知道。我看过你那封信。”
“什么?”白袖一开始没明白过来。
“就是你给我写的那封信。用蓝色信封包起来的那一封,说你见到我第一眼就知道该爱我的那一封……”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他看见白袖的面庞清晰可见地红了起来。
甚至不只是脸,包括他暴露在外面的耳朵、脖子,全在灿烂的阳光下被镀上了一层浅而美丽的玫瑰金色。
淡粉色的潮意还在沿着他的肌肤持续向外蔓延,探进衣领下看不到的更深处。
白袖以一种明显吃惊的语气说:“你怎么看见的?是不是吴柏山——”
白袖现在都还记得吴柏山曾经偷翻过自己信件的事,并为此咬牙切齿。
“不是。”谢松原失笑着摇了摇头,阻止了他无边无际的思维发散,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xue,“我是用这里读到的。在我们都睡着了的时候。”
如今的谢松原已彻底被唤醒了盖亚的本能。
从时空力场中出来后,即使在完全昏迷的状态下,他的身体都在全自动地收录着周围的信息波动。其他人大脑中的记忆对他来说就像卷轴一样随时展开可读。
在那里,在白袖的梦境中,谢松原看见彼时尚且面孔稚嫩的白袖坐在宿舍床边,写下这封饱含爱意的信。
他还是在七年后收到了它,以另一种形式。
“我也爱你。”不等白袖再说些什么,谢松原便提前预判并打断了他。
“比以往任何时刻都爱。从今往后的每一刻,我对你的爱都将超越峰值。”
曾经的谢松原感受过白袖有时暴露出来的锋利,却常常奇怪是什么样的经历造就了对方的人格。如今的他终于知道了原因,并为之动容。
在七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头一次彻底认识到面前这个人的灵魂:它是那样干净透彻、纯白明晰。
尽管白袖自己总是否认,但那也依旧无法掩饰,隐藏在对方冰冷外表下的,是他对同类近乎天真纯洁的博爱与希冀之心。
从那以后的每一秒起,谢松原本就旺盛的爱意都在愈渐丰满,逐层累积。
白袖瞪大眼睛看着他,没有说话,似乎还在吃惊中没回过神,眼神里的情绪纷呈复杂,十分纠结,却又没法责怪谢松原——毕竟那完全是对方无意间看到的。
无奈了片刻,也只好呓语般地低低说了句:“我知道。”
伸手拨了下额前被吹乱的碎发,他佯作不经意地扭头看向远处,仿佛在端详某处有趣而吸引人的景色,留给谢松原一个只能看见他那整个泛红耳廓的三分之一背面。
谢松原却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无需言明的轻盈感觉——
代表着快乐与喜悦的多巴胺、内啡肽和血清素正在他的体内大量分泌,那泡沫般此消彼长、瞬息万变的波形正在他们之间来回涌动,组成和谐欢快的鸣奏曲。
谢松原注意到白袖在微笑。
他忍不住松开手,靠近对方的那侧手臂转而搂住白袖的被制服束得细细一把的腰身,将他带得离自己更近。
对方默许了他的举动,肩膀抵着稍微比他高个四五公分的谢松原的肩侧,伸手拨开面前挡路的花茎。
一时间谁也没有再说话。
他们就像初次陷入热恋的情侣,沿着草地漫无目的地前行,没有任何明确的方向,只是随心所欲地东走西走,穿行在由高大笔挺的各色格桑花组成的花海丛林之中。
此情此景,如梦似幻。
远处连绵起伏的雪山在地平线上冒了个头,好似低伏在大地上的盘卧银龙。
缓缓涌动的河溪与眼前波光粼粼的湖泊宛若铺散在绿色原野上闪光缎带与巨大镜面,反射着从天上而来的光线,空气中仿佛都漂浮着数不尽的细碎金箔颗粒。
谢松原怀着敬畏的心情眺望着眼前的景色,忽然想到,恐怕地球上绝大部分人都将永远不会知道,在过去的几天几夜里,在眼前这个偏僻又美丽神圣的世界一隅中,究竟发生了怎样惊心动魄、生死时速的巨大浩劫——
在那一刻,旧世界坍塌,神迹也陨落了,只有人类还在无穷无尽地相亲相爱。
他们的生死存亡就像一枚旋转的硬币,疯狂地在正与反之间摇摆,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生与死亡的回旋,才换来如今的宁静祥和。
而世间众生就如同不知道洪水来了又退的蚂蚁,对已经发生和本应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只有不断出现在他们周遭的变化潜移默化地暗示并寓意了一个新世界的到来——
一个在阿曼的口中即将迎来爆炸式飞速科技发展,更文明、更广阔的世界。
军方将逐一整顿各大城市内部秩序,对末世后幸存的人类进行人口普查,制作和分发新的身份证件。
电、水、煤气、网络信号会重新点亮一片片人类栖息地,政府、学校、各类公共机构也将很快恢复运行。
法律、道德与文明秩序将在这里重新兴起,人们将正直,善良,永不相忘。
就在此刻,在金光灿灿、广阔辽远的天地之间,澄澈湛蓝的苍穹之下,一切痛苦似乎都不存在了。
他们的身与心都徜徉在一种极度的安宁和平静当中,草叶沙沙晃动,送来一股草本植物特有的、混合着湖边湿地泥土气息的芬芳。
随后,断断续续的话语声又响起来。
不知道是谁先开了个头,他们聊起吴柏山,说那家伙是如何病恹恹又生无可恋地被军方送去现存的医院住院疗伤;聊起甲央,聊起庄游,谈到七年前无意的善心之举如何在七年后环环相扣;聊起他们就知道的事情,聊起迄今为止发生过的一切;也聊起小八爪。
谢松原现在愈发觉得,那孩子的出现也是命中注定的。
他们诞生的原因在某种程度上如出一辙——这也是一个出于某种原因而被人为制造出来的、人与盖亚间的混血怪物,最后却又被独自抛弃在了天地间,无所依靠。
是谢松原捡到了它,使得它不至于走上歪路,如今的他也有理由和必要用更多的关心、爱护与教育将这个孩子包裹起来,就像那些将他投放在这个星球上的人做的那样。
尽管机会渺茫,谢松原还是拜托了罗丘他们帮忙在空闲时间里寻找小八爪生父的下落。
他打算如果两个月内还是没有消息,自己就正式收养小八爪——
这个正式的意思是,为了让小八爪以后能和其他正常的小孩一样生活、上学,谢松原可能要成为小八爪法律关系上的“父亲”。
白袖也同意了。
反正他和谢松原注定不会有孩子,顺手再养一个的事而已。况且谢松原之前顺路捡到的东西也已经够多了,完全不差这一个。
他还说,如果小八爪自己也同意的话,他们完全可以把它迁到两人共同的户口本下,当做他们名义上的养子——
虽然小八爪自己本人可能连户口本是什么都搞不清楚。
谢松原听说了白袖的想法后,第一时间表露出来的竟不是赞许,而是神情奇怪地跟着又重复了一遍:“我们的……户口本?”
“什么意思?”察觉出谢松原语气中的惊诧,白袖轻轻挑了挑眉,“你家的户口本里不能有我?那你打算和谁一起养你这些……”
他侧过身子,示意性地看看了身后不远处这堆正在花海间蹦跳打滚的非人类生物幼崽们。
那表情的意思是——你想始乱终弃?
“不……不是。”谢松原少有地不好意思起来,仿佛在掩饰着什么似的,沿途摘下手边触手可得的亮橙色格桑花,直到在自己的臂弯中积起沉甸甸的厚重一摞,他才咳嗽一声。
“我还以为……”
他停下来,思考了片刻,似乎在为自己是否要将某个藏在心里的想法说出来而踌躇不决。
最终谢松原还是放弃了反抗,道:“因为我以为,你们那边很缺人手。毕竟他们就连谢明轩都叫去打工了,你知道的。”
他那张英俊漂亮的面孔此刻看起来有点犹豫,还可怜巴巴的:“所以我在想,你会不会有一天也要回到你原本的那个世纪……”
白袖轻轻“啊”了一声,双颊复又诡异地回到先前的红润状态,好像也才迟钝地回想起来,在很早很早之前,才只有十几岁的自己的确听谢松原说起过他心里的疑问。
“这个……其实你不用担心,在这方面,上头对我们还是挺人道的。我们的上司允许我们这些干涉与观察者自己决定是否在事件结束后是留在现有的宇宙,还是回到未来世纪。
“事实上,据我所知,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留下来。他们在分支宇宙中待了太久,早已对这里有了感情,也早在这里遇到了自己命中注定的心爱之人,就算强制把他们征召回去,你又能指望他们安心做好什么事情呢?所以,这相当于我们圆满完成任务的回报和奖励。”白袖耐心地向他解释。
谢松原却好像不得到白袖一句肯定的答复就不罢休一般,执着而认真地追问:“那么你呢?你会选择留下来吗?”
这下轮到白袖失笑了。
他在谢松原似潭水深澈的双眼里看见自己小小的倒影,忍不住反问:“你觉得呢?还能有什么其他的答案?”
谢松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俊美的情态就像忧郁的爱神雕像:“我怕你离开我。”
又像那种为了引起别人注意而故意表现得很委屈的、聪明又漂亮的大型牧羊犬。
“你可是从未来而来的任务执行员,是时空穿越者。你见过那么那么多的宇宙,其中肯定不乏比现在这个精彩得多的。哪天你要是忽然腻了这里,拍拍屁股走人,我又能上哪儿找你?”
此时白袖已经彻底转过身来,和他面对面地抱在一起。一只手搂着谢松原的腰,一只手忍不住伸上来摸摸谢松原的侧脸,觉得他好可爱。
花苞一样精致秀丽的面庞又一次染上绯色,白袖唇角的笑意一再扩大,就像每一个沉入爱河的恋人。
“的确,我们需要的人手很多,但我们可以对其加以利用和筛选人才的无数个‘废弃’分支宇宙也同样数不胜数,我完全没有任何理由离开你,我也一点都不想离开你。况且……”
美丽的青年疑惑地歪了歪头:“就算真的要聊这个,也应该是我更担心才对吧?相比起我,你才是真正能在时空中自由穿行、一旦消失就谁也找不到的那种家伙。
“你老实说,你就从来没想过要去其他宇宙看看么?如果其他有更好的景色,更完美的国家制度,更发达高尚、让你宾至如归的人类社群呢?你会乐不思蜀吗?”
谢松原还真的想了想:“听起来确实是挺吸引人的。不过——”
他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双手环绕住白袖腰身的同时,也向着他不断靠近。
“‘拥有一万八千个世界又怎样,如果没有心爱之人。*’因为你就在这里,所以我哪也不去。”
“我也一样。”白袖轻声说。
“你知道吗,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我的上司说的是对的。每一个人都有注定属于他的宇宙。而当你爱一个人的时候,所有弥漫在宇宙间的作用力都会将你推向他的身边——”
白袖用那双弧度优美的眼睛看向他,温柔地说:“没错,我见过成千上万个不同的宇宙,但因为没有你的存在,它们都变得无关紧要,不足为奇。
“在所有漆黑、冰冷、静谧的宇宙里,是你让这个宇宙成为所有可能的选择里最好的一个。也是你让它变得独一无二、美好特别。”
一种超脱凡俗的自由与热烈正自他的心口缓缓升起,能使人灵魂安息。
谢松原几不可察地呼吸一滞,想,自己以前怎么都没有发现,白袖真的很会说情话。
于是他忍不住低下头来,和对方交换了一个极尽轻柔的亲吻。
在这一刹那,时间仿佛又回到了故事开始的那一刻。
刚刚步入二十一岁没多久的谢松原,还对自己的未来一无所知。朝九晚五,周而复始,日复一日地被时间洪流吞没,带着一点圆滑而伪装世俗的不合群。
他不知道的是,在这一年,在不久之后,他将会遇见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在所有的宇宙里,他最喜欢他。
于是一个能够穿越时间与空间的怪物,被爱留在了原地。
漫长的一吻完毕。唇分时刻,两人都有些吐息不匀。
“很好。”白袖凝视着他的眼睛,倏而轻轻一笑,像在宣告胜利,“现在我们都为对方放弃了一万八千个宇宙。你哪儿也去不了了。”
谢松原觉得阿曼有一点还是说错了。
如今的他更能体会到爱的确切含义——的确,盖亚拥有比人类更灵敏的波的“嗅觉”,可以感受到彼此身上每一种真实的情绪。它们身上的感受传达器是比人要高效快捷无数倍的交流器官。
与之相比起来,人类词不达意的语言系统是那么低级落后。
但它依然有盖亚无法比拟的地方。这是……一种跨越甚至超过了激素和神经递质的东西。
它们是如此实质而富有艺术性,化学物质终会消散,但经由人类之口转述出的爱的语言却可以被写在纸上,千古流传。
即便他们无法拥有盖亚那种万能的能力,爱也始终存在。
寻常人捕捉不到这样的物理性质,但依然不妨碍他们在爱的共振中吸收着转化而来的能量。
就像人们不需要知道太阳究竟为何熊熊燃烧,也依旧能从它这里汲取温暖一样。
爱对他们来说就像氧气一样不可或缺。
这是爱的宇宙。这是因爱而生的宇宙。
如果没有爱、勇气与希望,他们从一开始就不会存在。
穷尽一生,谢松原都在试图理解生命的真谛。
现在,他在这片静谧复杂的宇宙中,找到了爱与被爱的意义。
并被爱环绕着。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