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势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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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朱裴麒则十分详尽描述了当时两军对阵跟兵力分布的情况,以及自己的意见跟评断,钟一山却全然没有听进去。

他的视线只在那张兵部所绘的行军图上徘徊,心下寒凉。

自御书房出来,钟一山每走一个石阶,都似耗费自己全部力气。

脑子里,那张被铺在龙案上的行军图不断闪现。

那张行军图比之前兵部交给他与马晋的行军图更恢宏,更细致,也更精准,却唯独没有任何延伸!

而他可以肯定,朱裴麒在拿出行军图的时候,眼神无异,依图纸讲解跟评断的时候,也十分娴熟。

所以朱裴麒在军演时看的行军图就是刚刚那一张,他根本就不知道黑衣人会出现!

也就是说站在朱裴麒背后的高人,应该是对朱裴麒隐瞒了这件事。

那人对自己算是敌暗,只怕对朱裴麒也隐瞒了身份。

至少,那人是背着朱裴麒对付他的。

敌暗,倒也暗的彻底!

这样也好,这样很好……

皇城郊外,虎|骑营。

军演时都乐得伍庸细心救治,虽体内毒素清除大半无性命之危,但余毒还是需要喝几副汤药拔除,加上多处外伤极深,已在帐中连着卧床两日。

这会儿,范涟漪端着汤药进来。

“你别动!”

范涟漪进来时,都乐刚好起身想要下床,“我没事,只是躺久了我想下去走走……”

“伍大夫说你至少要躺满七日,否则裂开的肋骨就再也不可能养的好!”范涟漪急匆搁下汤药,硬是将都乐推靠在床头,盖好被子,“对不起……”

都乐闻声时,分明看到范涟漪红了眼眶。

他惊诧,“你怎么哭了?你在我心里可不是个爱哭的姑娘。”

范涟漪颓败坐到床边木椅上,端起汤药递给都乐。

都乐接过瓷碗,正要喝时听到范涟漪开口,“涟漪第一次打仗,第一次明白性命原来可以脆弱到这种地步,第一次觉得我这么没用,守不住自己的兵,护不了我最在乎的朋友……”

眼泪夺眶,范涟漪双手紧紧揪着衣角,脑海里尽是沈蓝月死前一刻的惨烈,长剑在她身上拉扯,断折,斜砍出身体。

那一剑,沈蓝月是为自己挡的!

都乐端着瓷碗的手紧了紧,“我便不是第一次,也会心痛。”

范涟漪擡头,泪眼婆娑,“真正的战场会比这个更残酷吗?”

“不会。”

都乐告诉范涟漪,真正的战场会有一样的杀戮,打的却是信仰,“战场上讲的不是我佛慈悲,为兵为将者上阵杀敌,为的是家国天下,他们拼的是杀身成仁,舍生取义。”

“每一位将士,从他投身军营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做好了马革裹尸的准备,他们不怕死,只怕枉死。”这才是都乐最心痛的地方。

范涟漪低下头,控制不住发出浓重的哭腔。

都乐擡手,握紧范涟漪些许颤抖的肩膀,“元帅不会让他们枉死。”

“可那有什么用,他们已经死了,沈蓝月再也活不过来了……”范涟漪悲恸抽泣,猛扑在床榻边缘号啕大哭。

都乐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范涟漪,事实就是这样残酷,单凭几句话又能改变什么。

他只默默陪着范涟漪,任由她哭的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营帐外,段定无声站在那里,听着范涟漪的哭声,难以言说的心疼……

皇郊四营与皇城的距离皆有十里,唯独顿星云的御林营要近五里,军营方向与玄机营同。

秋天的阳光虽烈,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温暖。

侯玦走进御林营的时候,顿星云刚好在校场上练兵。

严格说是他站在校场后面的简易角楼上,看着校场上兵卒在听到角声后奋力一刺的场景。

侯玦走上角楼,与顿星云站到一处,“这个时间不该是让士卒休息吗?”

“我看到了那两千五百兵的尸体……他们拿的是木剑,面对那些江湖上的亡命之徒和他们手里的冷兵利器,还有那些样式繁复歹毒的暗器,如何能有胜算……蓝月死的不值。”顿星云声音低戈,寒冽。

“这明显是一场有预谋的偷袭,对方自然会作足准备。”不论何时,七人中唯有侯玦最为冷静跟理智,也更清醒。

侯玦,是个无欲无求之人。

“你有没有感觉到,偷袭者似乎在针对我们。”顿星云转眸,看向侯玦。

“或者说是在针对朝堂上的中间势力,如果没有婴狐,此番钟钧也难逃厄运。”侯玦沉默片刻,“背后指使者,很有可能是朱裴麒的人。”

顿星云蹙眉,“可朱裴麒之前对中间势力的态度绝非如此!”

“人是会变的,许是他觉得既然招揽不来,干脆就杀几个以儆效尤,利诱不成就危逼。”侯玦刻意压低声音,即便是在绝对安全的环境里。

顿星云沉眸,“如果真是这样,一山与我们的处境,只怕危险了。”

“我相信钟一山。”侯玦深吁口气,“咱们能分析出来的,钟一山亦能,而且我相信他应该会有解决的方法,我们,听他的便是。”

顿星云略有惊讶看向侯玦,“你……”

“钟一山是一个可以信赖的领导者。”侯玦并不需要多言。

顿星云沉默片刻,“当日你选择龙魂营,便是想在龙魂营里替钟一山站住脚?”

“也有替平南侯府考虑的因素,当然……我首先考虑的是钟一山。”侯玦正色开口,眸底渐渐涌起一抹寒光,“身在局中谁也不能置身事外,既然不能,便跟着钟一山赌这一局,胜则胜,败亦无悔就是了。”

顿星云不再说话,视线重新回到校场。

他知道侯玦说的轻巧,拼的却是全部身家……

深暗夜空,无星无月。

偶有秋风起,寒了夜色,凉了人心。

徐府书房里的灯盏,摇摇曳曳,照的那张清俊容颜时暗时明,看不真切。

流刃将今日朝堂之事,包括钟一山到御书房的事一五一十禀报,没有疏漏任何细节。

徐长卿身前桌案上,行军图早已换成一块楸木棋盘,棋盘上有黑白两子。

原本他不知道对面白子上当描谁的名字,但现在,他垫起白子,在上面清清楚楚描出‘钟一山’三个字。

与军演不同的是,黑子上的名字,改成了‘徐长卿’。

流刃不解,“徐先生这是何意?”

“小山可能发现我了,这盘棋,当由我二人对弈……还好……”徐长卿将描有自己名字的棋子搁到棋盘上。

还好到最后你一无所有,还有一个我。

唯一,只能还有一个我……

流刃离开之前,徐长卿果然如钟一山预料那般,叫流刃暂时不要动筱阳跟马晋。

依徐长卿之意,钟一山就算发现此番军演背后有人,也并不妨碍他怀疑筱阳跟马晋与这个‘背后之人’有关。

眼下以钟一山对筱阳跟马晋的仇视,到最后斗个两败俱伤犹未可知。

但。

徐长卿到底是精于算计之人,他怕自己万一会错了钟一山的意,那么很有可能会让钟一山打个措手不及。

所以他命流刃将之前准备好的谋逆证据暗中招架在段定身上,所有证据指向要做到万无一失。

至于为何会是段定,很简单,段定在兵部而且他是钟一山的人,是朝中的中间势力。

在徐长卿看来,朝堂上的保皇派不必惧,反倒是那些表面上看着不屈从,不依附的中间势力才是不可预的变数。

他要彻底搅乱这些人,迫使他们站队,接下来他便可以安心对付保皇派,替颍川王完成心愿。

至于朱裴上,他也只配站在旁边,看个热闹……

同样的夜,陶戊戌府邸的灯火亦亮着。

那个端直坐在书房里手执书卷,有些偏瘦的中年人已经坐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人。

“一山拜见陶大人。”窗棂微动,便有一抹黑色身影出现在案前,摘下黑色面巾,恭敬施礼。

钟一山不是第一次夜潜刑部尚书的府邸,但这次他换了装,蒙了面,十分小心。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对手养了一个忍者。

那忍者的武功虽不及颜回,却终究可以将颜回斗上一整日,绝不可小觑。

“钟将军不必多礼,请坐。”陶戊戌音落时,钟一山亦未矫情,迈步行至桌前落座。

桌案前沿,钟一山看到了一对类似麒麟额上有角的獬豸。

钟一山认得,这是之前他送给陶戊戌的那一对。

“陶大人应该能猜到一山此行,所为何事。”钟一山神色凝重,低声开口。

陶戊戌搁下手中书卷,正色看向钟一山,“军演一事。”

钟一山点头,“皇上亲下旨意,军演偷袭一案由陶大人全权查惩,不知陶大人对此事有何看法?”

陶戊戌早在钟一山面前表过立场,此时便也无所顾忌,“此案若真想查个水落石出,非陶某能力范围之内,所以钟将军有何建议,陶某照做便是。”

钟一山直言,“军演的事是一山被人下了绊子,敌暗我明,一山与那人还要周旋一段时间,但此案不可拖,结的越快越好,不瞒陶大人,一山已经找了替罪羔羊,是兵部主事方忠。”

陶戊戌凝眸,思忖。

“方忠与海外扶桑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钟一山低声道。

“证据可确凿?”陶戊戌挑眉。

“大人放心,证据都在这张字条上,大人只管查,必能查出铁证。”钟一山自怀里取出密件,恭敬递给陶戊戌,“或许……那人也会如一山这般盯上谁,介时只能求大人从中斡旋。”

“陶某能做的,决不推辞。”陶戊戌收好密件,郑重开口。

“多谢!”

钟一山相信陶戊戌,亦如陶戊戌相信钟一山。

自陶戊戌府邸离开,已过戌时。

钟一山绞尽脑汁在想自己还要做什么,又遗漏了什么,可是没有了。

至少他把今日该做的事,做到尽善尽美。

任命书落到钟钧手里,沈蓝月得了勇毅侯的追封,他以行军图为依据料定朱裴麒不过是个被架空的棋子,在朱裴麒背后正有一个人对他虎视眈眈。

他亦在天地商盟的帮助下,坐实了兵部主事方忠的谋逆大罪。

可他总觉得不够,他还想再做点什么。

什么都可以!

因为只要停下来他就会想到沈蓝月,想到惨死在嘉陵山脉的两千五百兵……

最终,钟一山还是回了延禧殿。

与昨日相同。

有人为他留了灯,有人在等他。

正殿的翡翠方桌上,六道菜式与昨日皆不同,桌上有酒。

“你不必做,你知道我不会吃。”钟一山颓然走到桌边,直接提壶。

“你喝多少,我都陪你。”温去病知道钟一山不会吃,可他不能不做,这是‘温去病’能为钟一山做的唯一的事了。

钟一山猛的握起酒壶,打开尘封的壶盖。

酒香飘逸,催人迷醉。

然而下一刻,钟一山却没有如昨日那般疯狂灌酒,他突然将酒壶重重搁回到桌上,强迫自己坐下来,强迫自己吃饭!

温去病无声坐在对面不语,却知钟一山为何如此。

沈蓝月跟两千五百亡魂未安,他这是硬逼着自己时刻清醒,哪怕只是一时醉生梦死,也不行。

“呕……”钟一山突然扔了筷子,猛朝后干呕。

温去病急忙过去,轻轻拍打钟一山后背,“你吃的慢些,三日没好好进食,吃的太快对身体不好。”

钟一山单手紧捂胸口,呼吸急促。

“我是不是很没用?”钟一山低着头,皓齿狠咬。

温去病心疼,“我认识的钟一山傲雪凌霜,无所畏惧,如果你连这关都闯不过去,那你……真的很没用。”

温去病话音刚落便被钟一山一把推开!

眼见钟一山大步冲进内室,反手狠狠叩紧房门,温去病的心就像是突然被人攥住,一呼一吸间无比艰难。

温去病记得钟一山在天地商盟时说过的一句话。

元帅的仇跟沈蓝月的仇在他心里是一样的,没有轻重之分。

倘若不能替沈蓝月报仇,他决不再向前走一步!

这是最让温去病敬佩跟感动的地方,钟一山的性情当真像极了当年的穆挽风。

灯已熄。

温去病走出延禧殿,却是双手环胸,无声靠在主卧的窗棂旁边,他想守着屋子里的人。

这一守,便是一辈子。

房间里,钟一山独自蜷缩在床榻一角,泪意肆流。

他也想坚强,可只要想到沈蓝月惨死的情景,他脑海里就会一遍遍浮现金陵十三将被万箭穿心的那一瞬间。

一样的悲恸,一样的绝望。

钟一山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泪,当他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水的时候,才慢慢有了感觉。

他擡起头,看向窗外,浅影单薄。

还好在这个孤寂苍凉无温的夜里,还有这样一个人在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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