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角(1/2)
揭穿
时间总不会因为谁而停下脚步。
转眼,入夜。
白日里几乎无人走动的酒塘巷渐渐有了光亮。
一盏盏白色灯笼里面的烛火,摇摇曳曳。
乍一眼,巷子里看不到人影,只有那一个个形同鬼火的灯盏微微发亮,若是走近,方才发现这一盏盏的灯笼都是有主儿的。
在这里做生意的人,大多喜欢穿与夜色相同的斗笠,罩住自己。
鬼市与其余三市不同,它只在子夜开行,日出散行。
卖的玩意也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如苗蛊,厌胜鬼道之物。
子夜将近,钟一山着一身黑色斗笠行走在酒塘巷里,他不能不来。
无论如何,他不能让天地商盟跟颜回为他付出那么多。
那些蹲守在酒塘巷里的卖家看到有人过来,不时打开盒子卖弄,各种古怪的声音传出来,愈显阴森。
钟一山无视那些卖家渴望的眼光,走到巷子尽头。
尽头左侧有一间荒废的宅院,宅院里将要进行今晚鬼市里最大一桩交易。
这是鬼市的规矩,但凡在鬼市交够银子,便可以在这座宅子里自行交易,鬼市的作用是确保交易的安全跟隐秘。
只要交易人不说,这个世上便没有人知道他们交易的内容。
此时此刻,钟一山止步在废宅门外,叩响府门。
打开府门的是一个身着黑色斗篷的侏儒男子。
“泊安先生。”钟一山见侏儒男子出来,恭敬施礼。
“请。”男子侧身,钟一山径直走入府门。
随着府门自外面闭阖,钟一山知道,从现在这一刻开始,没有任何人可以利用任何手段窃听到接下来发生的任何事。
一是他们没本事,二是他们没胆量。
整个废宅从里到外依奇门遁甲布了十面埋伏阵,又有无数阴蛊遍布阵内,这世上能破解此阵者屈指可数,且时间至少需要一个时辰。
二来鬼市隶属阎王殿,敢动鬼市心思便是与阎王殿为敌,与阎王殿为敌者,死是最好的结局。
百里殇把地点选在这里,属实在钟一山意料之中,因为他们接下来交易的内容,的确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
废宅的院落显得有几分荒凉,钟一山扫过周遭,除了一口枯井并无他物。
待他行至正房外,门启。
钟一山微顿,终是走了进去。
房间里的摆设十分简单,唯独灯火甚是明亮,除了桌案上的黄金雁鱼灯盏,壁灯也是无数,宛如白昼。
桌边,百里殇与往日无异,唯独那对桃花眼中的笑意,更浓。
“小山你可叫本狼主好等,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若不来,狼主的五万两雪花白银不是浪费了。”钟一山落座,音色不辨喜怒。
百里殇摇头,“不是五万,是十万。”
钟一山低头,咒骂一句。
抢来的银子,花着就是不心疼。
“狼主就不怕一山拿过来的东西,并不值狼主花这么多银子包下这里。”钟一山淡漠开口。
“便是没有东西,能与小山你在这里共度一夜,本狼主也以为值得。”百里殇带了酒,沱洲的酒。
在百里殇打开密封酒坛的时候,一股醇厚浓郁的,唯有沱洲碧泉水酿造出来的味道,满室飘香。
“熟悉吗?”百里殇笑问。
熟悉。
当年在沱洲,穆挽风曾喝过这酒。
酒烈香暖,馥郁且有淡淡的竹香
那时百里殇说这酒便是在沱洲也买不到,她不信,四处搜罗方知那酒是百里殇亲手酿制,单有碧泉水还不够,需要以深海悬珠浸泡七七四十九日方成。
钟一山握着酒杯,摇头,“不熟。”
这酒前世她喝过,鹿牙却不曾。
百里殇只是笑笑,“奈何桥上道奈何,是非不渡忘川河,三生石前无对错,望乡台边会孟婆。”
钟一山身形微凛,擡眸看向百里殇,“狼主何意?”
“随便吟两句诗,也好显得本狼主很有学问……”眼看钟一山眸间凛色不减,百里殇终于从椅子上坐正,“那就,聊聊正经事?”
钟一山眸色略缓,“狼主所要……”
“不过一个你。”百里殇所谓的‘正经’,明显跟钟一山理解的不一样。
钟一山懒与百里殇一般见识,自怀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棉纸,棉纸与普通纸张不同,它是由楮树皮提炼而成,质地细柔,极有韧性易储藏。
见钟一山将棉纸推过来,百里殇十分小心接在手里,缓缓铺开。
棉纸上,无数粗浅不一颜色不同的线条组成一幅偌大的图案,那些粗粗细细的线条上各有标注。
这样的图,他五年前见到过一次。
“沱洲十年之内的地动推演图。”钟一山镇定开口,“这是元帅生前留给一山的东西,狼主应该用得着。”
第一次,百里殇似乎没听到钟一山的话,视线紧紧盯着眼前这张推演图,脑海里,那一身戎装的女子在他面前生生推演出沱洲第十七次地动的场景,犹现眼前。
他此生经历过太多震撼的场面,风浪,海啸,漩涡。
然而这些对于一个合格的海盗来说,不算什么。
他总能凭借自己的经验跟精湛的航海技巧躲过去,可他躲不过地动。
自他任沱洲狼主至今,沱洲已经经历二十一次地动,前十六次沱洲死伤无数,直至遇到穆挽风。
为让自己饶庄礼不死,穆挽风在他面前精准推演出沱洲今后四年近五次地动,虽然没有具体到那一日哪一时,但前后误差不超过三日。
四年已过,当初穆挽风留在沱洲的推演图已经失效,他来的目的,就是眼前这张推演图。
百里殇终于有了动静,他擡头,笑容渐渐深邃,“你……家元帅临死之前连这件事也交代给小山你了?”
“这是元帅早年所画,一直由一山保管。”钟一山没骗他,这张图的确是她在五年前搬师回朝途中所画,原想着四年之后送到沱洲作份人情,谁成想她还没来得及送过去,自己就已经经历了一世。
百里殇目色深深,“如果本狼主没记错,我之前说的,好像是推演之法,而非一张地动图。”
钟一山脸色微变,“我不会。”
“那没办法了,天地商盟的文书不能作废。”百里殇摊手,“当然,倘若小山你愿意成为本狼主的内子,这件事……”
“这上面画的是沱洲十年之安,狼主就这样放弃不觉得可惜吗!”钟一山怒道。
“十年之后呢?如果让本狼主选择,我倒希望沱洲下一次地动来的猛烈些,最好覆了整个沱洲,本狼主情愿看到地动毁了现在的沱洲,也不想看到它毁掉十年后的沱洲!”
钟一山蹙眉,不解。
“十年后,沱洲会多出多少孩童?本狼主既不能保证他们平平安安长大,我便不希望他们来到这个世上徒增生离死别。”百里殇难得正经说的这句话,震撼到钟一山心里。
百里殇,无愧狼主之称。
不想钟一山感动时,百里殇突然一笑,“其实呢,本狼主不是没想过下下策。”
百里殇收了桌上棉纸,“十年时间也足够本狼主运筹帷幄,抢了韩|国的天下,自立为王。”
钟一山眼皮一搭,“狼主觉得这样好?”
“有什么不好?韩|国还是那个韩|国,韩臣还是那些韩臣,唯一不同的是温家的天下成了我百里殇的天下,如此,本狼主大可将沱洲的人迁移出来,免受地动之害,简直不要太好。”
“江山易主,该有多少人生离死别狼主想过没有?”
“总过好沱洲的人生离死别。”百里殇脸上笑意减淡,声音也变得异常严肃。
百里殇把挑起战乱的理由说的那么理直气壮,钟一山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对于百里殇,沱洲的人是家人,保护家人能有什么错!
说句难听的,百里殇把牌坊立在了道德跟亲情的高度上,世人便也忽略了他当|婊|子的动机。
“十年时间,狼主未必能拿下韩|国天下。”钟一山冷声道。
“总能拉着几个垫背的吧!”百里殇复又启笑,“一个明知未来无可期的人,做起事来是很可怕的。”
钟一山承认,他输了。
时间静止,唯有烛灯微燃。
钟一山终是自怀里取出一本泛黄的书卷,搁到桌上,“这是紫薇推演法,狼主拿回去依书中之法,不用十年就可以参透地动推演术。”
看着被钟一山搁在桌面的书卷,百里殇眼中笑意尽散,神情看似平淡又似在隐忍。
“你终于肯承认了?”许久后,百里殇擡头,眼中光芒异常明亮。
钟一山沉默。
“你不是鹿牙,你是穆挽风!”百里殇缓缓站起身,“本狼主查过,这本紫薇推演法早已失传,唯孚敖山那位闲散道人手中有残本。”
面对百里殇所谓‘揭穿’,钟一山不知是悲是喜。
悲的是百里殇知道了这个秘密,喜的是百里殇竟相信这个秘密。
“别试图反驳,穆挽风当日在我面前推演之时,早已将紫薇推演的精髓运用自如,这说明她熟读紫薇推演术,且烂熟于心所以,她能将推演术背写下来。”
“也别告诉我这是穆挽风早有预料自己将逢大难,所以先写下来交给你保管待今日让你亲手交到本狼主手里,她若早有预料也不会万劫不复!”
百里殇字字句句,直击人心。
钟一山在百里殇接连否定之后,微倾身,翻开桌上泛黄书卷。
“这是孚敖山的那一本,并非元帅所写。”
这一刻,百里殇笑了。
百里殇非但笑,他还自怀里取出一本书,学着钟一山样子将那本书叩在桌上,缓缓移开手掌。
他笑言,“这才是孚敖山的那一本!”
所有伪装无所遁形,钟一山怔怔看着那本残破书卷,满目震惊。
“你师傅闲散道人半年前到沱洲,足足呆了三个月,三个月里他只研究一件事,便是盛胤二十八年冬,发生在沱洲的那场地动,那场地动并没有在你之前推演的地动图里显示,那是一个意外,两个月前,你师傅离开沱洲,临走时将这本书交给本狼主。”
百里殇缓缓落座,与钟一山平视,“后来本狼主才知道,那次除了沱洲,海外诸岛虽轻重不一,皆地动。”
钟一山心里,隐约有了不安的情绪。
“祭天金人,荧惑守心乃海外之物,当往生卷天启时,四海皆啸。”百里殇音落时,静静看向钟一山,等他开口。
钟一山双手搭在膝盖上,渐渐收紧拳头,眼眸微颤,“你对往生卷还知道多少?”
“生者赴死,死而复生。”百里殇轻叹口气,“你既是穆挽风,那鹿牙……便是以心魂祭天,开启往生卷之人。”
钟一山知道是这个结果,早在‘祭天金人,荧惑守心’传遍整个皇城时他就猜到是这样!
“穆挽风,没想到你还活着。”百里殇眼眶微热,怀疑跟证实,并不一样。
钟一山擡头,唇角勾起惨淡笑意,“我也没想到。”
“本狼主此番来便是求这一个答案,因为你是穆挽风,很多事便有了不同选择。”百里殇那对桃花眼闪出璀璨光彩,顿了片刻,“从今以后,凡天地商盟商船途经沱洲,本狼主,分文不取。”
钟一山震惊,“当真?”
百里殇笑了,随即从旁边空座上拿起一份文书,“这上面有本狼主按下的手印,我若不死,刚才说的每一句话,便有效。”
“如此,一山在这里祝狼主长命百岁。”钟一山拿过文书,翻开后沉默半晌,“多谢。”
“小山你这谢的好没诚意,不如……”
“一山还没谢完,多谢狼主不再觊觎温家天下,一山会与温世子商量,划出沱洲临近三郡,随时恭迎沱洲民众暂时避居亦或迁移。”
百里殇失笑,“好。”
钟一山收起文书,“狼主既知我是谁,不知是否方便告知颍川王在大周皇城……”
百里殇没给钟一山把话说完的机会,擡手阻止,“本狼主可以保证,沱洲至此之后不会再与颍川相交,能说的本狼主也是知无不尽,不能说的……或许是本狼主真的不知道。”
钟一山微微颌首,“一山唐突。”
百里殇瞧了眼窗外,“后悔吗?”
“什么?”钟一山微怔。
“当初没答应本狼主留在沱洲,做沱洲狼主夫人。”百里殇转回视线,看向钟一山。
但见钟一山沉默,百里殇突然笑道,“开玩笑的,本狼主要走了。”
“一路走好。”钟一山诚心道。
百里殇站起身,绕过桌案,停在钟一山面前,“这话本狼主不爱听,换一句。”
“一种好走?”钟一山挑眉。
百里殇倚在桌边,双臂环胸,“可以说吉利一点吗?”
“一路美人不断,艳福不浅。”看在手里文书的份儿上,钟一山违心恭维了一次。
“顺耳。”百里殇居高临下,看向钟一山的目光溢出光彩,“我真走了……”
“一山求狼主一件事,我是……”
“你是穆挽风这件事本狼主就算说了,谁会相信呢?”百里殇猜到钟一山想说什么,直接道。
钟一山点头,的确。
百里殇就倚在那里,等了半晌,终是落寞,“再会。”
房门响起,百里殇阔步而去,衣袂飘飘,潇洒成风。
有风吹进屋里,钟一山好似清醒过来。
他看着桌上那两本泛黄的书卷,苦涩抿唇。
如果后悔能免于十三将惨死,能让鹿牙活过来,还有她的孩子也能见到天日。
那她后悔了。
悔不当初……
钟一山离开废宅,已过丑时。
酒塘巷里的买家渐渐多了些,他们彼此走自己的路,谁都不与谁交流,纵是与卖家,他们也不会开口。
能出现在这里的买家,买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东西,行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事。
身份,是禁忌。
钟一山一身黑色斗篷,无声行走在巷间,脑海里尽是刚刚与百里殇的对话。
这世上,终是有了一个知晓她身份的人。
穆挽风,那个闻名天下的兵马大元帅还活着。
可也只有她活着。
物是人非,她身边再也没有金陵十三将,没有鹿牙,五十五户以她马首是瞻的寒门士族,军中百将皆随‘奸妃’一案惨遭屠戮,就只留她一个人在世上。
孤独跟悲伤仿佛海水来袭,倒灌进肺腑,钟一山陡然止步,双手捂住胸口。
痛,如刺骨!
“你刚才明明伸出五根手指头,现在突然变成一根是几个意思?五百两不卖,一千两?”熟悉的声音陡然响起,在这酒塘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瞬间,酒塘巷里所有买家跟卖家的目光齐刷刷落向那人。
很明显,那人并不懂酒塘巷的规矩!
“还一千两!你还敢比划一千两!五百两是你出的,我都还没说话你就改价!看我长的好看你嫉妒是不是!”
卖家疯了,手指一个劲儿在嘴边,“嘘……”
“还是……一百两?”婴狐自我臆|淫|之后转怒为喜,“良心卖家啊!”
卖家想哭,一只手‘嘘’,另一只手的五根手指头全都伸了出来。
“六百两?!”婴狐又一瞬间转喜为怒,暴跳如雷,“你敢耍我?你敢耍你狐大爷你狐大爷就敢端你全家!”
“哪里来的傻缺!给、我、滚!”卖家忍耐底线,也终于被某只狐貍给打破了。
眼见那卖家欲动手,婴狐只觉肩膀一沉,整个人随着某种力道飞奔而去,速度之快,犹如追星。
顷刻,酒塘巷恢复沉寂,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婴狐消失,整个世界都跟着安静许多。
黑暗角落,婴狐反手就要劈下来,不想掌落之处,却是钟一山。
婴狐震惊,收掌,“一山?”
钟一山静静看着眼前的婴狐,眼睛里隐约可见莹莹星光。
其实,这一世的她,并不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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