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鸾(2/2)
钟弃余有多了解钟知夏,她这般说不过是瞧着御林营里那些染了瘟疫的兵将迟迟没死,便觉得瘟疫也不过如此。
这世上,谁能在直面生死的时候,还能无动于衷呢!
“二姐,你真想进来?”钟弃余弯腰搁下花束,之后自怀里取出一个瓷瓶。
她把瓶塞打开,面无表情将里面的浓液倒在自己手臂上。
原本只有零星发斑的胳膊,顿时鼓起大大小小数个血泡,“二姐你沿墙往东走三十步。”
墙外,钟知夏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也十分听话。
偏殿里有个狗洞,这是钟弃余早些日便发现的,虽然狗洞被堵死,但最
钟弃余蹲在狗洞旁边,用另一只手将松动的砖块抽开,“二姐?”
“本宫在!”钟知夏还以为钟弃余要跟她说什么,正想凑过去细听,却在下一瞬看到一条满是血泡的胳膊,伸了出来。
血泡在地上摩擦时不小心被蹭破,便有一些土黄色脓水流出来,臭味刺鼻。
钟知夏哪见过这般恶心的场景,惊叫后退,“这是什么东西!”
“二姐!二姐你没事吧?”钟弃余音似慌张抽回胳膊,随后拿出另一瓶药粉洒在胳膊上,那些脓包差不多以肉眼能看到的速度干瘪。
“刚刚……刚刚那是?”钟知夏吓的跌坐到地上,满目惊恐。
“二姐有所不知,弃余也染上瘟疫了。”钟弃余低声开口,“瘟疫真的……很吓人……”
“不是啊!本宫从御医院那边打听到的消息,说是太子殿下症状并不重,只是出现零星发斑,而且并无性命之忧啊!”
“那是他们骗你的,里面的情况已经很严重了,二姐且想想,那些御医怎么敢说真话?若前朝那些臣子知道太子殿下……岂不是要天下大乱了。”钟弃余的声音透着无奈。
“怎么会这样……”钟知夏慌乱不已,自言自语时仍不忘后退。
什么孤注一掷,什么破釜沉舟都是假的。
她忽然想活着,她还没活够。
“二姐?二姐你还在吗?”钟弃余急声问道。
“在……本宫在……”钟知夏狠狠噎喉,“你听着,今日的事不许叫任何人知道!本宫先走了……”
“二姐!二姐你听好,太子殿下若有万一,你可一定要守住皇后娘娘那棵大树!”钟弃余听到外面的脚步声,疾声开口。
钟知夏果真停下脚步,回头,“怎么守?”
“二姐你过来,弃余跟你细说!”钟弃余说话时,堵着狗洞的砖块开始松动。
“不用不用!本宫知道该怎么做!”钟知夏哪还敢凑过去,当下仓皇逃离。
墙内,钟弃余听着外面快速消失的脚步声,脸上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
以她对钟知夏的了解,此番回去钟知夏必是想着法儿的讨好顾慎华,只是现在的顾慎华需要的不是讨好,而是与她一般真正担心朱裴麒安危的那颗心。
钟知夏的讨好,只会事得其反。
手臂传来刺痛,钟弃余低头。
这是她在清奴镇时跟要饭的乞丐学来的把戏,这世上有慈悲的人,也有因为自己做了亏心勾当,想做些慈悲事儿用以掩饰内心邪恶的人,而最受他们青睐的方法就是施舍,最受他们青睐的对象就是乞丐。
谁最惨,他们就把钱扔给谁!
谁最惨,谁就能要到更多的钱!
不管什么行业里,总有鬼精之人。
钟弃余手里的两瓶药便是出自清奴镇里最富有的乞丐的独门秘方,一瓶倒上去,全身溃烂,另一瓶倒上去,溃烂的地方迅速结疤,更神奇的是,它不会留下疤痕。
痛?
很痛。
可是痛算什么呢!
钟弃余收起药瓶,回想自己打从入钟府至今用的那些苦肉计里,哪个不痛?
然而像她这种没有地位背景的下等人,能迅速站在当朝太子身边,除了苦肉计还能怎样!
钟弃余走到那束紫薇花前,弯腰将它们抱起来,走向殿门。
悲伤跟痛苦只在她心里存了片刻,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是她不悲伤,是因为这些情绪并不能让她更好的复仇。
如此,便也毫无意义。
这几日,除了暗中寻找温鸾,钟一山亦在用实际行动误导徐长卿,让徐长卿以为他在满世界搜找瘟毒的存在,加上刑部时常会有动作,徐长卿虽然对自己的计谋有信心,亦不免担心。
御林营外,徐长卿‘偶遇’到了钟一山。
“御医院已经送进去第三批解药,也不知道效果如何。”徐长卿走近钟一山,神色平静,温声开口。
钟一山目不斜视,不过从徐长卿的语调中可以听出来,他似乎不再纠结朱裴麒是死是活。
他这是想明白了。
“小山,我劝你不要再枉费心机,不管是你还是陶戊戌,都不可能找到任何我下毒的证据。”徐长卿侧眸看向钟一山,“永远也不可能。”
钟一山冷笑,“徐太傅最好离本帅远些,我不敢真毒死朱裴麒,却敢真毒死你。”
“呵!”徐长卿肆意笑出声音,“你承认了?”
钟一山终是转眸,迎向徐长卿那张自负又得意无比的俊颜,“你以为你赢了?”
“难道不是?”徐长卿温柔又儒雅的笑着,“小山,你始终赢不了我,只要你肯回头,我随时期待。”
“滚。”钟一山并不想跟徐长卿多说一个字。
面对钟一山的恼羞成怒,徐长卿依旧保持善意的微笑,“无论你现在有多讨厌我,你终究,离不开我。”
就在这时,御林营里的一处望台,闪出一道身影。
待钟一山定睛一看,竟是婴狐!
婴狐现在不是该在偏殿旁边的竹院里跟伍庸一起被隔离?
他不是应该乖乖躺在伍庸那儿喝蒸血?
怎么会在御林营里?还站那么高!
“哈!”
未等钟一山从震惊中缓过神,徐长卿都有些忍不住嘲讽,“小山,你且瞧瞧呆在你身边的都是什么人?婴狐这是没长脑子吧?你那么费尽心机把他留在伍庸身边,就是怕他染上瘟疫,结果他自投罗网?”
徐长卿简直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形容婴狐,蠢货都没有这么傻的。
此时此刻,婴狐正在望台上朝钟一山招手,脸上笑容甚是灿烂,却难以掩饰那份苍白跟疲惫。
三十碗血,就算他吃了伍庸屋里所有值钱的丹药,也不可能这么快补回来。
就在钟一山欲开口之际,婴狐身形突然倒仰下望台!
钟一山情急欲冲过去,却被徐长卿死命拦住,“你疯了!他们染了瘟疫!”
‘砰……’
钟一山失手,猛的给了徐长卿一掌。
‘噗……’
徐长卿真的只是一个文弱书生,这一掌受下来,吐了半口血。
而钟一山终究没有纵身跃进御林营,因为他看到顿星云及时接住了婴狐。
徐长卿勉强支撑起着站起来,笑容惨淡,“你险些,一掌打死我。”
“徐长卿,你给本帅听着,这里面的人哪怕只是一个兵卒若因瘟疫殒命,本帅都会叫你偿命!”钟一山冷漠看向徐长卿,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徐长卿苦笑,“若御林营里没有一人因我而死,你便不会要我的命?”
“你说呢。”钟一山走向徐长卿,“如果来得及,本帅想在蓝月七七的时候,把你的人头摆在她墓前。”
钟一山侧身,与徐长卿擦肩而过。
“小山啊,距离沈蓝月七七还有十日,你恐怕来不及吧?”徐长卿捂着胸口,艰难站定。
背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他终未得回应。
徐长卿看着眼前的御林营,长声叹息。
小山,若真有生离死别一日,我与你一起……
此时的御林营,顿星云在将婴狐抱进营帐之后,侯玦与段定一并围过去,眼中尽是担忧。
在他们眼里,婴狐明明前两日离开时还活蹦乱跳的不消停,这会儿怎就虚弱成这样?
再者,他们也不是很理解婴狐为何会在昨晚突然跑进御林营里,而且丝毫没有打算再出去的意思。
难不成这里面比外面还安全?
“婴狐?”见婴狐已醒,段定低声轻唤。
婴狐与所有刚昏迷者醒过来时的表现皆不一样,他腾一下弹坐起来,“我这是在哪里?我是谁?我在做什么!”
木床旁边三人面面相觑,这三个问题自婴狐昨晚跑进御林营间断昏迷五次之后,已经连问了五遍。
一,二,三!
“想起来了!这里是御林营,我是婴狐,我在保护你们。”婴狐因为失血过多,纵有丹药吊着精气神儿,也会时常出现眩晕跟莫名幻觉。
对于前两个问题,床边围站的三人自觉没问题,最后一句话,他们却不知所谓。
“你进来,是想保护我们?”顿星云低声问道。
婴狐点头,“必须啊!”
“我们有什么危险?”侯玦紧接着开口。
“没有啊!”婴狐很认真的回答。
“那你保护我们什么?”段定摊手。
婴狐毫不犹豫,“保护你们万一。”
三人沉默,婴狐那种认真的态度让他们觉得婴狐说的应该是真话,但从客观角度分析,这难道不是笑话?
的确不是。
且说钟一山自御林营离开后,直接回宫去了偏殿旁边的竹院。
在那里,他看到了睡的正香的周生良。
依伍庸之意,周生良至少还要睡上三日。
原因是婴狐以救命之恩要挟,让伍庸报恩。
江湖四医曾立过誓言,此生只要婴狐开口,他们断不会拒,杀人放火都没问题。
而婴狐执意要去御林营的原因也很简单,他怀疑伍庸的解药有问题。
也难怪,顿星云他们自服下解药到现在,身上发斑丝毫没有减少的意思,反尔还多长了几块。
至于婴狐为什么知道,因为他无意中翻看了御医院送过来的案卷,还狠狠的质问了伍庸一句。
‘你的解药不好使这不怪你,可你把我的血都放光了,我现在要拿什么去喂他们啊!’
为了不让婴狐做傻事,伍庸跟婴狐立了一个誓,从现在开始算起第十日,倘若御林营里有任何一个兵卒还染瘟疫,他提头见!
婴狐那个善良的孩子呵。
他不让伍庸提头,叫他提腿。
没有?
那就算了……
皇城幽市,天地商盟。
二楼雅间里,颜慈的回禀还是一样。
没有温鸾的消息,也没收到毕运的消息。
提到毕运,温去病便有些控制不住他自己,怒拍桌案,“要他何用!”
桌案碎,温去病心疼,“算到毕运工钱里,给我扣!”
“盟主,这事儿也怪不得毕运,以三公主的性子,她要不想让咱们找到她,毕运也没办法。”颜慈觉得,毕运现在,必定极苦。
“三皇姐为何不想让我找到她?她都已经离开楚国了,不想要那个狼心狗肺的楚王了,她就只剩下我了啊!”温去病不解。
“三公主的性子您知道,她要强的很。”颜慈道。
温去病沉默,“倚峦门也没消息吗?”
颜慈摇头。
“也没消息?”温去病震惊。
“不是,自从三公主把倚峦门的暗号换掉之后,天地商盟便再也联系不上倚峦门了。”
说起倚峦门的暗号,温去病恍然。
对了,当初他在梁国时被一老者以癞蛤蟆的暗号诓骗,他自梁国回来之后便去信给自家皇姐,叫她改一个。
但他忘了问自家皇姐改成什么了。
“盟主放心,有毕运在,三公主不会有性命之舆。”这点颜慈还是可以肯定的。
温去病深吁口气,目光渐渐深沉,“楚国如何?”
“楚王已经派人去寻,但似乎……并不十分急切,还有,老奴得到消息,花无忌因公然在朝堂上冲撞楚王已经被卸了兵权,且在卸下兵权的第二日,花无忌也失踪了。”
虽然温去病不喜欢花无忌,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但他承认,花无忌对自家皇姐,维护的紧。
“盟主想如何对付楚王?”颜慈提到此事,跃跃欲试。
要说天地商盟从上到下信奉的宗旨只有一个,他们不会随随便便斤斤计较,但斤斤计较起来就连你要与他们呼吸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他们都不乐意。
“为什么要对付楚王?”温去病挑眉。
颜慈惊,“楚王这都骑到咱们头上拉甜甜圈了,盟主你怎么能忍!”
“你跟起群情激愤知道吗,拉什么就是拉什么,懂?”温去病训导。
颜慈点头,表示非常懂。
“天地商盟现在需要全力‘照顾’的,是卫王。”温去病身形十分懒散的靠在椅背上,“本盟主要让卫王主动放弃与楚王结盟,要让卫国与楚国交恶,让楚王追悔莫及,我要让他跪在皇姐面前,磕足三个响头。”
颜慈看的清楚,自家盟主说这几句话的时候,每个字都似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椅子
他没提醒,他怕扣工钱。
“磕头恐怕不太可能,毕竟楚王是一国之君。”颜慈不想再烧火,他怕再说什么能直接把自家盟主点着了。
眼见温去病怒视过来,颜慈赶忙解释,“磕头不吉利,三公主活的好好的……那什么,老奴刚得到韩|国纪相传来的消息,说是已经收到钟一山密传过去的最新冶炼密法,跟一套十分罕见且杀伤力极强的布阵图。”
温去病震了片刻,恍然笑道,“你家盟主夫人有心了。”
颜慈默。
钟一山自回皇宫之后便未出去,他是在等一个时机,在等一个人。
时机已到,那个人,也一定会来。
酉时已过,夜晚的白衣殿依旧冷清的很。
其实不管白日黑夜,这里就像是所有人心里的禁区,不能碰撞,远远看到都要绕开,便是连白衣殿旁边的那株百年巨杉也受到牵连,许久无人照顾。
巨杉旁边的护栏经历一年多的风雨早就脱漆,断掉也无人理会。
值得庆幸的是,这株代表大周国运的巨杉依旧放肆生长,终年常绿。
钟一山此刻正隐于枝叶繁茂的巨杉里,静静等待。
约定的时间,那人出现。
白衣殿与巨杉之间连着一条铺着鹅卵石的甬道,甬道两侧种满了一人高的火荆树。
此时,流珠已到。
钟一山随即掠身下去,走向流珠。
“奴婢拜见元帅。”流珠见来者,恭敬施礼。
“流珠姑娘还信得过我?”钟一山行至流珠面前,淡声开口。
“我若信不过,便不会应约。”流珠直起身,“元帅不管有任何吩咐,奴婢都能尽我所能。”
钟一山微微颌首,随后自怀里取出一个包的十分妥帖的锦帕,“这里面是一根衣服的丝线,我希望你能在含光殿的小厨房发现它。”
流珠接过锦帕,并未打开,“谁的衣服?”
“颍川高手。”钟一山紧接着又道,“徐长卿是颍川的那位谋士你应该知道,宫里有一位颍川的高手你也应该知道,而今朱裴麒身染疫症的原因,我希望出自小厨房。”
流珠没有犹豫,“此事奴婢能办。”
让钟一山意外的是,流珠并不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只要知道这件事是不利于颍川的,就已经足够。
而她希望钟一山知道的也只有一点,她与颍川王,仇深似海,不共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