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雨(2/2)
“如果赵棣是自杀,那这件事……”钟一山寒眸凝蹙,欲言又止。
靳绮罗双手落在膝上,下意识收紧,“赵棣是颖川的人,他突然跑到四海楼自杀这说明……颖川怕是知道四海楼是你对付他们的消息来源,才会想到这个法子毁了这里。”
钟一山瞳孔微缩,“的确,我只是没想到他们居然会舍了赵棣。”
靳绮罗形容憔悴,满目焦虑,“天一公子,眼下这案子由刑部跟大理寺同审,我便是使银子也不知道该给谁,这会儿也不知道海棠她们在里面的情况……”
靳绮罗素来沉稳持重,可此事涉及颖川,她怕自己无能为力。
“靳老板放心,此事四海楼是因我钟一山遭难,不管想什么办法我都会把她们救出来。”钟一山此前见过陶戊戌,依陶戊戌之意,这件事大理寺少卿路越插手过甚,是以他也只能依律法行事,但可暗中相帮。
这也是昨日他未见到靳绮罗跟海棠她们的原因。
“绮罗拜谢!”靳绮罗感激起身,欲跪。
钟一山扶稳靳绮罗,眼中流露愧疚,“是一山连累靳老板了。”
“天一公子此言让绮罗汗颜,当日我答应与公子共同进退,遇事却又只担心自己,是我不对。”靳绮罗被钟一山扶起来,眼眶微红,“如果事情出在我靳绮罗身上,我便是死也要跟天一公子把这条路走到底,可她们无辜,尤其柔芝,她正怀着孩子。”
钟一山明白靳绮罗对四海楼姑娘们的情谊。
世人常道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总是读书人。
靳绮罗出身风尘,身上那股侠义性情却让钟一山敬佩至极。
当初他之所以选择与靳绮罗合作,也是看中这点。
“如靳老板所言,当初一山找到您这里,曾允诺,生死同行,此番四海楼因我钟一山被颖川记恨上,是我之过,救她们平安出来,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钟一山扶靳绮罗坐到桌边,“靳老板放心,一山必尽全力保住四海楼,保住她们!”
“多谢。”靳绮罗含泪点头,心存感激。
时间宝贵,钟一山没有在四海楼久留,自密道回到抚仙顶,转尔赶去天地商盟。
这件事他尚无头绪,但结果他已经答应出去,哪怕走极端,他也定要给靳绮罗一个满意答复……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钟一山打从延禧殿离开后,曲银河依其之意将秋盈送出皇宫,更准备千两银票,除此之外,他还找了信得过的人一路护送秋盈离城,直至安顿妥当。
曲银河能在皇城找到‘信得过的人’,并不意外。
外姓五王看似固地自娱,表面上隔岸观火,实则哪个没朝皇城里派人,哪怕奸妃一案未起时,他们在皇城里的眼线也不会少。
曲银河做到如此,一来这是钟一山第一次叫他做事,二来他看秋盈怀里那婴孩可怜,也算是因事不关已而生出的恻隐之心。
此时逍遥王府,曲银河看着后园醉翁亭里呆坐的御赋,直接走了过去。
天气凉,御赋身上披着同款宝蓝色大氅,玉冠束发,英姿勃发。
“今日如何闲下来了?”曲银河优雅坐到石凳上,看向御赋。
御赋没理会曲银河,手掌半举,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自己的掌心。
曲银河好奇,“你在看什么?”
“蛊王。”
御赋状似无意开口瞬间,眼前人影忽闪,曲银河猛然出手,双指并拢,朝御赋手臂狠戳下去。
‘啪、啪、啪、啪……’
数下之后,曲银河仍觉不妥,擡手叩住御赋手腕,半晌后狠吁口气,声音沉冷,“你是不是疯了!”
“袖袖说我喜欢她,是因为蛊王在我心里,我受蛊王蛊惑才会被她身上的蛊母引诱,我对她的喜欢,不是爱。”
御赋一直都知道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他只是第一次知道曲红袖的身体里也有什么。
曲银河看了御赋片刻,转身回坐到原来位置,“所以呢?”
“我想把蛊王取出来,捏死。”御赋不看曲银河,冷冷道。
曲银河被御赋的想法震到了,“蛊王在你体内意味着什么你该知道!”
“我知道。”御赋点头,他转身,炯炯目光落在曲银河身上,“我要向袖袖证明,我喜欢她,并不是因为蛊王。”
“如果是呢?”曲银河猝不及防的问他一句。
御赋沉默。
“虽然我不太相信这个说法,但……事实当是如此。”曲银河显然知道的更多。
“若真如此,袖袖又为何拒我于千里之外?”御赋擡头,怒道。
曲银河耸肩,“这也是我始料未及之事。”
依曲银河之意,当日苗疆主答应将蛊王种到御赋体内,打的就是让御赋继任下一任苗疆蛊王的意愿,为此苗疆主早早便将蛊母种到自己唯一的女儿身体里。
原本水到渠成的一件事,偏在曲红袖那里出现问题。
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问题越来越凸现出来。
这也是为何当日御老王爷将御赋接出苗疆时,苗疆主硬是将自己女儿一并搥给御玺。
四个字,培养感情。
这一培养,就是十年。
十年时间,御赋对曲红袖深爱入骨,曲红袖对御赋也是厌恶到了极致。
看着这一对冤家,曲银河多少会有些遗憾,外带他替苗疆主肉疼。
本以为赚到一个上门女婿,结果赔了夫人又折兵。
注意到曲银河眼中无奈,御赋冷笑,“本小王早晚会向你们所有人证明,我喜欢袖袖,是真心!”
“你的心就是蛊王。”曲银河不想御赋再执着下去,十年,他觉得够了。
寒光骤闪,曲银河倏然出手,指尖多出三枚银针。
“算我没说。”
曲银河扔回手里银针,心道自己多半要努力,若哪时武功差过御赋,很有可能被他戳死。
“你不是在宫里,回来做什么?”御赋收回银针,冷声开口。
“缺钱。”曲银河刚把自己所有银两都给了秋盈,现在正穷。
御赋收敛眸间落寞,转身直视曲银河,神色倨傲,“又来给钟一山求情?”
“四海楼的事你听说没?”曲银河言归正传。
御赋点头,“如此看,四海楼还真是钟一山的消息来源,这会儿倒是被顾清川端的干净。”
“先有一鸣堂对战食岛馆,现在四海楼也犯了杀人官司,小赋,你就不能帮他一帮?”曲银河每日见钟一山憔悴疲惫,甚是心疼。
“本小王又不是遇灾舍粥的大善人,我凭什么拿半个御城帮他。”御赋不以为然。
曲银河呵呵了,“别说我没提醒你,食岛馆至今未倒,说明钟一山已经找到外援,你打的是商战后期花最少的钱收获最大好处的主意我知道,但到那时钟一山会不会收,你也最好想清楚。”
曲银河的提醒在御赋算计之内,皇城商界混乱始于半个月前,依他对食岛馆的探查,以及这段时间收集的消息,按道理钟一山该败了。
可现在食岛馆非但没有落败迹象,在外面的高价收购势头较之前更猛。
这说明什么?
钟一山找到金主了。
只是不知道钟一山找的谁,又能支撑多久。
虽然曲银河的提醒很有必要,但御赋到底是有城府之人,断不会因为曲银河捕风捉影的几句话就贸然送钱给钟一山。
“本小王会帮他,但不是现在。”御赋咬紧牙关。
曲银河给气笑了,“你就作吧!作到最后我看你能得到什么!”
眼见曲银河起身欲走,御赋开口,“看你的面子,只要钟一山答应娶你,我就出钱。”
娶他?
曲银河脑海里顿时浮起昨夜钟一山扑到温去病怀里的画面,那一刻,他哪怕是站在远处旁观,都能感受到钟一山对温去病的依赖。
温去病从来都不是世人眼中玩世不恭的世子,而他却是。
钟一山怕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他。
曲银河惊觉自己竟会有这样的想。
莫名的,只是几日相处,他竟生自卑。
“别试图把蛊王逼出来,蛊王若死,蛊母会如何谁也不敢想象。”曲银河撂下这句话,走出醉翁亭。
风起,吹过凉亭。
御赋低头看向掌心,又慢慢攥紧拳头……
天地商盟,钟一山将靳绮罗所说如实告诉给温去病。
颖川舍了赵棣欲拔除四海楼,必是有绝对把握四海楼就是他的消息渠道,加上之前流刃出现在天牢外欲救钟宏,一鸣堂亦不可能在直接听命于顾清川。
种种迹象表明颖川第三位谋士就在皇城,且已出手。
好在因为天地商盟,食岛馆尚能支撑得住,现在于钟一山而言,如何救出海棠、柔芝还有静儿,才是重中之重。
他不能叫靳绮罗寒心。
有面具遮掩,温去病可以肆无忌惮看着眼前男子。
他在想,昨夜的钟一山到底经历了什么。
憔悴,虚弱,痛苦,绝望,那许许多多的情愫混杂在一起,才会让钟一山再也支撑不下去,倒在自己怀里。
而今,坐在自己面前,钟一山又如往常那般冷静,睿智,无坚不摧,仿佛再大的困难也无法击垮这个人。
一种难以形容的心疼漫至肺腑,温去病打断钟一山,“四海楼的事你别想,颜某帮你把她们救出来。”
钟一山忽然静下来,略有震惊看向温去病,“盟主想到办法了?”
称呼不同,感情不同。
可不管是温去病还是颜回,不管阿山还是二公子,皆有情在。
“赵棣以死嫁祸四海楼,这本就是死局,若不做出牺牲,很难破局。”温去病沉声开口。
钟一山明白,所以他直到现在为止,亦未想到可以保四海楼万全的办法。
温去病沉默片刻,“此事唯有一法。”
“何法?”钟一山颇为心急道。
“颜某会让海棠认罪,二公子且去求陶大人放了无罪的柔芝跟静儿。”温去病卯时回到天地商盟,他想了很久,也只能想到这样的权宜之计。
钟一山以为自己听错了,“盟主说什么?”
“二公子放心,便是海棠认下罪,颜某也不会叫她有任何闪失,反倒是柔芝与静儿没有背景,万一与命案有牵扯难免会被用刑。”温去病看向钟一山,“此事颜某自有思量,二公子且按颜某所说,事情倒也不难解决。”
“如此,岂不叫海棠姑娘受委屈?”钟一山知海棠是天地商盟的人,便不想她背上这样的罪名。
“海棠那边二公子不必考虑,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且待赵棣一案结束,四海楼在朝中需要找一位大人物倚靠,才能再经营下去。”温去病不想钟一山纠结海棠的事,转了话题。
钟一山点头,“可即便是这样,四海楼已然不能成为谍路……”
这事儿好理解,既知钟一山消息来源,颖川倘若暗中混淆是非,消息的准确性会被怀疑。
“自然。”温去病亦明白这个道理。
四海楼的事已有突破,钟一山虽觉此事委屈海棠,可也只能如此。
雅间内,气氛一时沉静。
钟一山坐了许久,正想起身离开时被温去病唤住。
眼见温去病自桌案
“天地商盟的谍路,尽在此。”
看着桌案上的密册,钟一山整个人震在那里,久久不语。
自重生以来,他的心如铁如石,唯念复仇一事。
他以为自己再不会妄动情念,却未曾想今生会有一个叫温去病的人闯进他的世界。
这个男人,一次次打破他的坚持,他的执念。
从天地商盟一路相帮,到温去病以七十亿黄金托付全部身家,现在,他竟连这么重要的东西都拿出来,要交给自己?
天地商盟的谍路不同于四海楼,哪怕是金陵十三将全盛时期的谍路都没办法与之相媲美。
比起金银,谍路是命脉!
钟一山眼眶微红,他近日,似乎特别容易感动。
“盟主好意,一山心领,只是……”
温去病打断他,“作为天地商盟的盟主夫人,这些若不给你,颜某还能给谁。”
至此,温去病算是将整个天地商盟包括自己的命运与钟一山连在一起,同生共死,不只是说说而已。
钟一山终是转身,将桌上密册拿起来,“盟主放心,一山必尽全力。”
直到钟一山离开雅间,身影自窗棂外淡出视线,温去病都还在想,为什么这一次他家阿山没过来摘下他的面具,然后做点儿什么。
他这一次都准备好回应了!
许久之后,温去病从无边失望中恢复过来,唤进颜慈。
他既已决定在四海楼的事情上牺牲海棠,自然要为海棠想好退路。
“盟主,你这么做,海棠姑娘怕是会难受。”颜慈对温去病的决定颇为诧异。
温去病也知道这么做对海棠不公平,但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更何况他亦有自己的思量,“海棠总不能一直呆在四海楼,复仇之事自有本盟主担待,她是个好姑娘,我不想她在这局里陷太深,与其让她留在四海楼,不如回去。”
“回哪里?”颜慈不解。
“你即刻去信韩国给纪白吟,叫他来一趟。”温去病擡手摘
或许在所有人眼里,温去病在这件事上委屈了海棠,只有温去病明白,他只是未雨绸缪。
现在的天地商盟,风雨飘摇,他怕自己护不住海棠。
“盟主的意思是?”颜慈不解。
温去病狠吁出一口气,擡头看向颜慈,“本盟主的意思是他纪白吟府上还缺一位相爷夫人,你叫他快点过来把海棠领回去,本盟主说的透不透彻?你明不明白?”
颜慈听到自家主子这个语调,基本就不敢不明白了。
待颜慈离开,雅间里独剩温去病一人。
他望着窗棂,渐渐觉得肩头沉重。
百里殇的事他没告诉钟一山,一来他不想钟一山领那头大色狼的人情,二来到底百里殇受制于谁,实在是个让他难以想象的谜。
前路,太多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