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迎(2/2)
人啊,有时候知道自己是谁很重要。
“你们少安毋躁,不会有事。”
“为什么?”三人异口同声问道。
澹台深的回答只有一句话。
他认不出来我……
依着澹台深的意思,澹台武真的是从小就很讨厌他。
小到自己刚生下来的时候,就被二哥狠狠扇了一巴掌。
他小,自然不知。
但这事儿却被府上下人‘津津乐道’,美其名曰,二哥那是恨铁不成钢。
在接下来的岁月里,随着澹台深一天一天长大,所表现出来的天赋跟资质,受到澹台王跟诸位澹台城老臣的极大重视。
哪怕那时澹台深只有五岁,澹台王在一次醉酒后便说出欲将王位世袭给澹台深的话。
一句话,惊了多少人,又喜了多少人呵。
可谁能想到,就在澹台王说出这话一年后,澹台深失踪了。
这是澹台深第一次失踪。
“主人,你为何要走?”衿羽双手拖腮,听故事一样好奇。
“主人,你这天赋表现在哪里?”幽瞳的关注点显然与衿羽不同。
毕竟自被澹台深‘收养’至今,如果没有他们护其左右,澹台深很有可能已经驾鹤西去,一往无回。
血影有些困,趴在桌面有一搭没有一搭的打着瞌睡。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澹台深喜欢用银拨子挑桌上烛芯,因为他喜欢光芒,“父王有三子,依理法,依律法都该是长者世袭,我在澹台城无端抢了兄长的风头,自然不能再呆下去。”
“属下觉得不对,良才善用,能者居之,主人既是旷世之才,就该当仁不让。”衿羽虽为女子,行事作派相比三人之中,更有气魄。
否则一个女子,如何也混不到这个堆里。
“问题就在于,大哥亦是良才,文功武治并不在我之下。”澹台深心静平和挑着烛芯,“更何况,我志不在此。”
“主人,现在不是你志在哪里的问题,是外面那些人想把你赶尽杀绝,你再不奋起……可要连累我们了……”三人之中,幽瞳特别务实。
接着幽瞳的话,衿羽稍稍凑近对面澹台深,“主人,这会儿血影睡着了,你就给我们撂个底,你武功是不是特别厉害?”
“我不会武功,这你们知道。”
就在衿羽再欲开口时,幽瞳轻‘嘘’一声。
半晌门开,柳禾自外而入。
“刚在外面瞧见你们这里灯火亮着,便想过来支会你们一声,三日后澹台城二世子澹台武会来沱洲,狼主的意思是叫整个群芳院出城相迎,你们准备一下。”
澹台深未及应声,衿羽不解,“我们也去?”
“整个群芳院的人,都要去。”柳禾重复一遍,之后转身走出房门。
待柳禾离开,房间里三人面面相觑。
血影已经睡着了……
岁月如流水,时间不等人。
距离钟一山离开皇城已有数日,他与言奚升相遇之地已是韩境,再加上连日赶路,再有一日,他便会抵达沱洲。
诚然此番他来沱洲除了意在澹台深,另有重要事,但此时此刻,钟一山心里想温去病的时间要更长。
酒肆里,客来客往。
钟一山寻一处角落自顾吃饭,马匹亦在外面草棚里由店小二守着喂料。
这时,两名膀大腰圆的汉子从外面走进来,坐到钟一山左前那张桌子旁边,点了酒,叫了菜。
“哎你说,到底是什么宝贝,能把这江湖搅的一锅乱粥?”粗布麻衣的汉子将手里砍刀撂到桌上,一脸不解看向对面同伴。
“谁知道!不过定是举世难寻的好玩意!你听说了吧,蜀西了翁城的蜀了翁前两日遭阎王殿左右使围攻,打的爹都不认识。”
听到蜀了翁的名字,钟一山手中竹筷猛然一顿。
“听说了,不过看到的人说权夜查从头到尾也没提宝贝,就骂人。”对面汉子虽膀大腰圆,但脸极瘦,颧骨高,塌鼻歪嘴,一看就不像是好人。
“难不成是私怨?”
“反正到最后如果不是一个老头儿突然出现,蜀了翁铁定被权夜查给打死。”
“什么老头?”
“齐阴……”
饭菜已上,两个大汉还在说着,钟一山却无意再听。
他知道江湖上所传的宝贝是什么,只是没想到为了那个可以令人起死回生的‘往生卷’,江湖上的厮杀已经到如此明目张胆的地步。
而且连齐阴也参与其内。
可真正的往生卷,已经被鹿牙用过。
这世上,再无往生……
武院后山,绿沉小筑。
周生良自婴狐进来之后,一直是边批文案边替婴狐回忆自己作为师傅的艰辛。
拿周生良话说,如果不是他对婴狐日夜无休的谆谆教诲,婴狐也不会茁壮成现在这个样子。
这个婴狐认,没有周生良,他还能更茁壮!
“师傅,你是不是找我有事?”婴狐靠在顶着筑顶的柱子旁边,单足点地,一脸狐疑看向周生良。
周生良也终于言归正传,“没错,为师想将太学院院令的位子,给你坐。”
婴狐以为自己听错了,“师傅你说什么?”
“虽然你资质不够,但如果为师力保,你仍有希望。”周生良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婴狐扭头,“师傅你先忙着,徒儿告退。”
眼见婴狐欲走,周生良擡手一刻,筑门紧闭。
“师傅!”婴狐转身,阳光又俊俏的五官拧在一起,“你叫我做太学院院令,我不会!”
“那就还有一条路。”周生良改口道。
“我选另一条!”
婴狐根本不需要考虑自家师傅说出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总比净天儿坐在小筑里批阅文案要好。
“为师得到消息,齐阴这段时间在江湖上露头,你去,把他给为师带回来。”
婴狐听罢,想拒绝。
他都打不过齐阴,又如何带得回来?
但婴狐聪明了。
“师傅放心!徒儿定能完成使命!”
周生良点头,“军营职务为师会代你向上面交代,你明日启程,务必要将齐阴安全给为师带回太学院。”
“徒儿现在就能走!”
“现在不要走,你现在就呆在小筑里瞧着为师批阅文案,直到明日卯时三刻。”
“为什么?”
“为师想让你亲眼看到我被这些文案折磨到夜不能寐,如此你方才痛下决心将齐阴那老头儿给为师带回来!”
婴狐虽然不太能理解自家师傅的脑回路,但他心里觉得,如果自家师傅真的很惨。
那他……
铁定不能把齐阴带回来呀!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知子莫若父。
再厉害的小家雀也斗不过老谋深算的老家贼。
周生良会不知道婴狐想什么?
自打他收徒弟以来,但凡对自己不利的事,他那些个徒弟们各个干的乐此不疲。
周生良猜到婴狐非但不会把齐阴给带回来,搞不好还得净天儿跟在齐阴身边看着他千万别回来。
但这,正是周生良的目的。
据他得到的消息,齐阴对于往生卷的执念已经到了执迷不悟的地步,而且他听人说,齐阴行到哪里,都会背着一口水晶棺。
周生良当年得齐阴以命担保,得以在仇家遍地的情况下安于一隅,在武院里活到现在都没人敢过来追杀。
眼下齐阴有难,他虽不能亲赴,至少也要派自己唯一在身边的徒弟过去相护。
别问他为何不亲自去。
他去,只能让齐阴的处境更加堪忧。
而婴狐便是在这个契机下,入了江湖。
一入江湖深似海。
天下风云我辈出。
每一位至尊者的成长,都要经历无数场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婴狐,也不例外……
皇城郊外,雀羽营。
自从范涟漪取消大婚,且调离□□营之后,都乐一次都没有来过。
谁也不知道,明明相爱的两个人,如何就走到了今天。
段定伤势已好,此刻他正看着校场里操练兵将的范涟漪,心里难以言说的憋闷。
他知道眼前看似再正常不过的范涟漪,根本就不是看到的这样坚强。
昨天夜里,他还听到范涟漪在哭。
可他能怎么办?
他不是没找过都乐,都乐根本不见他。
可在范涟漪面前,他又半个字都不敢提起。
有时候段定在想,到底是不是因为他的存在,才让都乐对范涟漪有了疑心。
或者他走,才能让都乐回心转意,才是对范涟漪最好。
离开?
离开……
一天一夜的时间,钟一山终在第二日卯时三刻,抵达沱洲。
城外,钟一山止步于眼前高墙。
前世她行军借道韩境,曾经到过这里,在这里逗留数日。
就是这逗留的数日,她麾下先锋庄礼硬是被汤淼淼给裹挟到帝庄,再出来已是半个月后。
当年就是在这里,她与百里殇对峙,硬是逼着百里殇放汤淼淼跟庄礼远走。
说起来,她现在都还记得百里殇那时的样子,明明气到要死,脸上那双细长的桃花眼却依旧在笑。
温去病说百里殇是大色狼,钟一山私以为,那是一只笑面虎。
就在钟一山怅然之际,他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明明大敞的城门,内外竟无一人。
连守城兵将也无。
忽的,正前方突然响起一阵踢踏的马蹄声。
钟一山闻声擡头,只见一匹枣红色的汗血宝马朝他驶来。
那马的蹄子又大又圆,四条腿结结实实,血红色鬃毛闪闪发亮,随着马蹄的踢踏声如燃烧的火焰般光彩。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钟一山看清马背上那人。
一袭比绛紫色还要深几分的锦缎长衣,于领口及袖口处绣着精致的云纹图案,腰间金色腰带配一块蓝色宝石,长发以蓝色玉袋盘起,垂落的部分犹如瀑布垂至腰间。
风起,墨发轻扬。
男子端坐于马背,身体如标杆一般笔直,刀削的眉,鼻梁高挺,尤其是那双细长的桃花眼,永远都给人一种似笑非笑之感。
没人能看透这个男人在想什么,就像从来没有人,走进过他的心里。
偌大城门,除了这一人一马,再无旁物。
钟一山淡然站在原地,身姿挺拔而立,背负拜月枪,有骏马在侧。
终于,对面那匹汗血宝马停下来。
“一山,拜见狼主。”钟一山拱手握拳,英姿飒爽。
马背上,百里殇居高临下,细长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唇角勾起笑意,“等你许久了,穆挽风。”
这或许就是百里殇清净城门,避退所有人,独自来迎钟一山的心思所在。
多么熟悉的名字,已经有很久没有人当着面这样称呼他了。
“在下大周钟一山,拜见狼主。”钟一山再度拱手。
百里殇翻身下马,立于钟一山面前,唇角的笑邪魅至极,却又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温和,“那就……等你许久了,钟一山。”
“狼主亲自相迎,一山感激。”
虽说百里殇来迎,但他却也真真正正挡在自己面前,钟一山想迈进眼前沱洲,自然要跃过眼前之人。
“沱洲就在本狼主身后,你想入,随时都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百里殇落在钟一山脸上的目光多出几分光彩,“只要你肯与本狼主共乘一骑,跨跃沱洲与南海交界的长龙海岸,我便亲迎你入城,如何?”
钟一山转眸,看向那匹骏马,视线回落时面色冷肃。
见其如此,百里殇那双细长桃花眼越发笑的厉害。
他将微弯的尾指置于唇边,一阵口哨陡然响起!
几乎同时,一匹雪色骏马自城中飞驰而至。
亮白的皮毛在阳光的照耀下如同洁白的棉絮,又似飞羽。
那马匀称高大,身上没有一根杂毛,白如霜雪。
“刚刚不过是开个玩笑,本狼主若真想与你共乘一骑,怎么也要你甘愿跳上我的战马。”百里殇将雪色骏马的缰绳递给钟一山,“若你真想入城,便与本狼主赛一场,你若赢,沱洲随你出入,你若输……”
“输又如何?”钟一山接过马缰,挑眉问道。
音落之际,百里殇突然欺近,微微低头,面容靠近钟一山,邪魅一笑,“你输过吗?”
钟一山刚欲回应,百里殇已然翻身上马。
“想入城!来追!”
看着百里殇纵马而去的身影,钟一山心底那份许久未燃的血气猛然上涌。
至少在马技上,他从未输过!
“驾……”
随着钟一山点足跃上雪色骏马,两匹世间罕见的绝世名驹先后绕过城门,朝沱洲最宽阔恢宏的长龙海岸狂纵而去。
蔚蓝海岸,细沙如银。
百里殇座下骏马如烈烈火焰,四蹄如风,如电!
在其背后,钟一山纵马疾驰,所谓踏雪飞燕,当是如此。
风静浪止,海水突然似被红白两道极光划开,溅起浪花无数……
长鬃飞扬,四蹄生风!
钟一山于雪色骏马上单手拽紧缰绳,双足紧夹马腹,整个身体随骏马一般飞驰在碧蓝的海岸线上。
“狼主!得罪!”
仅仅一瞬的并肩,钟一山已然冲到前面。
人马合一的精湛马术令百里殇叹为观止,到底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到底是穆挽风!
那一身白衣,与座下白马仿佛融在一起,让百里殇想到了于暴风雨中勃然奋飞的海燕,不惧过去,不畏将来。
纵少年已过,仍飞扬跋扈,肆意张狂。
那时的穆挽风,现在的钟一山!
都太优秀!
百里殇不敢懈怠,紧追在那抹白色光影后面,直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