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守(2/2)
“死的!”
澹台深、钟一山、温去病三人几乎异口同声,要活的。
澹台武跟衿羽那是恨不得扒了薛詹的皮!
伍庸了然,再次甩出醉生无痕!
几乎同时,一道霜雪般的纯白弧线自入口疾驰,在醉生无痕就要斩到薛詹左臂一瞬,与之激烈碰撞。
轰!
那是一个带着三根弯刃的圆环,不管是弯刃还是中间手握的圆环皆是纯白色。
雪的颜色!
随着醉生无痕被迫回到伍庸手里,圆环亦回旋。
入口处,走进一位女子。
女子一袭白衣,青纱遮面。
此时那女子手里正握着刚刚回旋的圆环。
“救……命!”薛詹早就吓的腿软,整个人瘫在地上。
伍庸控制轮椅转身,目光警觉看向眼前女子。
他没有中毒,是因为他来时已经服过百草丸,而此时温去病他们已然中毒,再服药丸作用不大。
反倒是眼前女子,既入,却未中毒。
“你不能杀他。”女子止步于伍庸面前,目光落在薛詹身上,又扫过坟墓内众人,“他们都要死在这里。”
“那就动手吧。”伍庸将醉生无痕平举于胸,面容骤冷。
女子未语,擡手瞬间,三根弯刃竟以肉眼能看到的速度合并,变长!
原本于中间位置的圆环也在变化后,成为剑柄。
“得罪!”伍庸霍然擡首,醉生无痕亦在这一瞬间幻化成一柄紫色长剑。
温去病震惊,他见醉生无痕的次数不少,但见其化形却是第一次。
“你有没有觉得他们两个的武器,似乎很像。”旁侧,钟一山低声道。
温去病点头,“这就很难打了……”
伍庸最先出手,紫色长剑呼啸斩出。
笔直剑路下,蕴含在紫色长剑的磅礴剑气忽然暴涨,在女子身前幻化成无数只紫色冰晶般的凌厉小剑!
女子同样祭出雪剑,剑招竟与伍庸相似,唯一不同的是雪剑剑身的磅礴剑气,却是幻化成无数仿若轻羽般的雪花。
那雪花看似晶莹剔透,却蕴含无限杀击!
嗤嗤嗤嗤……
紫色小剑与雪花撞击刹那,发出震耳轰鸣。
偌大坟墓上空,一瞬间仿佛绽放出无数美艳至极的紫色冰花。
这场景太过梦幻,哪怕是钟一山都看的痴了。
紫色小剑依旧迅猛冲袭,然在穿透雪花那一刻,白色霜花瞬间收拢,将小剑裹挟其内。
停滞,升起,盛放到极致时又砰然碎裂成星星点点的光亮,洒落下来。
伍庸心道不妙,当即转换剑招。
剑势回旋,又疾劲刺出!
剑气太戾,前方空气被那柄紫剑硬生撕裂一般发出嗤嗤声响。
女子几乎同时出剑!
两柄长剑真实撞击的瞬间,发出刺耳到让人难以承受的金属摩擦。
蕴含着紫白两种颜色的光团霍然炸开,整个坟墓被照的宛如白昼。
但凡会武功,皆能看出眼前二人内力相当,剑式又极为相似,哪怕是武器都差不太多。
这也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呀!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一战至少还要打半柱香的时候,女子突然纵身后退,且当着伍庸的面自袖兜里取出一枚白色药丸,搁进嘴里。
伍庸大骇,“完了……”
倏然,女子再次举剑,抢攻!
伍庸目光骤寒,将自己十成内力灌注于醉生无痕,同时出剑!
众人视线之内,雪剑剑身骤然澎湃起无比强悍的剑气,剑气仿若雪涌般前仆后继,在剑锋处形成一个不断壮大的,犹如磨盘一样的霜花,袭向伍庸。
紫剑如流星,疯狂疾驰!
又一次撞击,雪色霜花竟以压倒之势逼退紫剑,直袭向伍庸!
万雪为牢!
伍庸硬是被那片巨大的霜花困在正中位置,动弹不得。
突然之间的力量悬殊令在场之人无不惊骇,唯独伍庸知道,刚刚女子服食的是可以让内力瞬间暴涨十倍的药丸。
他甚至听到女子在出剑一刻,那药丸于其体内狂暴散开的撕裂声!
这种能在瞬息之间提升内力的药丸,同样有着巨大的,甚至是不可逆的反噬。
此时已被困于霜花之间的伍庸哪怕拼尽全力,依旧无法摆脱困境。
而对面,女子单手持剑,另一只手则自腰间抽出一把软剑,一步步走向上一刻还在看热闹的温去病。
温去病大骇,这里这么多人,为啥先选他?
“看什么看!你快跑啊!”透明霜花有太强烈跟霸道的剑气急旋,伍庸被困在里面,大声吼道。
温去病也不知道伍庸脑子是不是少根筋,他要是能跑,不就能打了!
更何况,他的手正叠在钟一山手背上,再过数息,他便能将钟一山体内毒素逼退。
这个时候跑,且莫说他能不能跑得掉,就算真能跑掉他家阿山怎么办?
如果今日一定要有人死在这里,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可以是钟一山。
“温去病……”
眼见白衣女子走过来,钟一山本能想要抽开手掌,可这一刻,他发现温去病根本没有松开的意思,“温去病!”
“姑娘,要不你再好好挑挑?”温去病第一次在钟一山跟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直视过去,而是顺着眼前剑锋,看向面覆青纱的女子,微微一笑。
“抱歉。”女子不为所动,猛然举剑,美眸幽寒。
惊恐!骇然!感动又愤怒!
太多种情愫一刹那萦绕在钟一山心头,只是现在他内力不及温去病,想挣脱根本做不到!
那他便泄力!
就在软剑剑锋刺向温去病胸口一刻,钟一山硬是将体内所有内力灌注到另一只手,猛然祭出袖内黑色小剑!
小剑凌厉射出,与女子手中软剑碰撞一刻,砰然落地。
噗……
钟一山哪怕拼尽全力,也无法再将小剑运起!
“阿山!”身侧,温去病皱眉。
只差数息,钟一山现在把内力泄尽,怕是谁也活不成了!
女子手中软剑被震出一道裂口,可这不影响她杀人。
“你可以杀我,别动他!”温去病再度擡头,清澈明眸蕴含冷厉杀意。
就在女子再度举剑一刻,那仿若墨盘大小的霜花自内而外骤然膨胀!
轰……
霜花化雪,无数纯白色雪花骤然充斥在坟墓上空,洋洋洒洒而落。
那雪很白,很美,落在人脸上,冰凉的感觉。
女子震惊之际,伍庸身下轮椅已然震成碎片,一抹身影倏然从她眼前闪过,落在温去病面前。
鲜血染透前襟,伍庸吃力搥地,迫使自己的身体完完全全挡住温去病。
玉冠裂碎,满头银发如霜般垂在胸前。
发丝染血,凌乱不堪。
“杀他,先杀我。”
伍庸冷然看向眼前女子,因为过度耗费内力以致肺腑移位,唇角不断溢出鲜血。
在其背后,温去病皓齿狠咬,眉峰紧皱。
“伍老头,你这么做是想讹我多少钱……”温去病噎喉,眼底闪过一抹泪光。
伍庸双目如坚,紧盯住女子面容。
“不要钱。”
温去病苦笑,“你这样,叫我以后怎么好意思再给你写欠条……”
对面,女子狠握剑柄,美眸迸射幽蛰寒意。
“让开。”
“杀了他们!把这里的人全都杀了!”一直瘫在角落里的薛詹终于缓过神,兴奋低吼之余自地上捡起一把短刃,大步走向衿羽。
对于衿羽,薛詹执念也是太深。
看到薛詹浑身戾气而至,澹台武没说话,就只奋力爬到衿羽身边,用自己的身体压过去。
衿羽大惊,“你干什么?”
澹台武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觉得如果亲眼看到衿羽死在他面前,他的心会很痛。
是那种他根本无法承受的痛。
那痛,可能比死还要让他难受……
“去死吧!”
薛詹这次没有废话,猛然擡手间,短刃狠狠朝澹台武背后扎过去。
噗……
肺腑骤痛,鲜血狂涌!
薛詹手中短刃还没有落下,胸口就已经被纯白雪剑洞穿。
他震惊擡头,不可置信看向眼前女子,“你……”
女子面无表情抽出利剑,剑身翻转间抹向薛詹脖颈。
又是一蓬血雾,薛詹轰然倒地。
突如其来的变故惊的在场之人无不震惊,女子收剑一刻自怀里取出一个黑色瓷瓶,她将瓷瓶打开,就近将瓷瓶置于澹台深、澹台武跟衿羽鼻息,又走向幽瞳跟血影。
她转身,先给温去病和钟一山解毒,最后方才走到伍庸面前。
“你……”
女子没有开口,转身看向众人,“我是谁并不重要,离开这里才最重要。”
她的话,无疑让澹台深他们断了想要究其根源的念头。
众人虽已解毒,但内力并没有完全恢复,莫说现在出手能不能打得过,单凭眼前女子的救命之恩,他们也不会恩将仇报。
最先离开的是幽瞳跟血影,紧接着澹台深见钟一山他们无事,便带着澹台武跟衿羽走向入口。
伍庸擡手间,两根轮椅上的木棍被他握在手里。
温去病原本想助伍庸,但见钟一山使了眼色,恍然。
“我们先走。”温去病看了眼伍庸,便与钟一山绕到前面。
这时,伍庸搥着一双木棍走到女子身侧,“多谢。”
“我要的可不是一个谢字,我要的……”
噗……
就在女子走向伍庸时,背后突然传来森冷凉意。
几乎同时,女子手中雪剑猛的脱手!
剑身回旋,圆环放大!
雪剑幻化成最初的样子,如疾风骤驰,咔嚓斩飞薛詹那颗人头!
下一刻,自薛詹袖口垂落一支箭筒,滚到地上。
“姑娘!”
眼见女子轰然倒仰,伍庸扔下手中双棍向前,硬是将女子抱在怀里。
入口处,众人回头,皆惊。
扎在女子背后的冷镖淬有剧毒,伍庸二话没说,当即自怀里掏出好几个瓷瓶,将里面的药尽数握在手里,“快吃!”
“是平沙落雁……”
女子摇头,“这毒无解。”
“有解!这世上没有我伍庸解不开毒,你吃下去!”伍庸红了眼眶,声音几近哀求。
女子缓缓擡手,揭开覆在脸上的面纱。
众人所见,惊愕不已。
竟是柳禾。
“你早知道是我,对不对?”柳禾拒绝伍庸递过来的药丸,眉眼弯起,浅笑嫣然。
伍庸噎喉,泪水被他强忍在眼眶里,“再不吃就真的来不及了!”
“你不知道是我……你终究不知道我是谁。”柳禾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伍庸不想让柳禾失望,“我知道!从你进来一刻我就知道你是谁!”
毒素沁入肺腑,柳禾脸色渐渐泛起青紫,唇角溢出黑色血迹。
“我这一生漂泊四海,无牵无挂,唯有一念……”柳禾无比吃力擡起手,她想去抚伍庸脸上那道伤疤。
当年那个小男孩儿多英俊啊!
到底是谁那么残忍,在这脸上划了这么深的刀疤。
“柳姑娘……”
“我叫柳禾。”
柳禾的手,终是贴抚在伍庸脸颊,“当年你问我叫什么名字的时候,我没告诉你,现在我告诉你,我叫柳禾……”
伍庸终是落泪,那泪滴落在柳禾指尖,灼烫的让人心疼。
“柳姑娘,对不起……”
伍庸后悔,是他大意!
柳禾摇头,“你没有对不起我,就算是……我还你的……”
生命正在流逝,视线渐渐模糊。
柳禾不想把自己的手移开,她想多摸一会儿这个男人,想多感受一阵他的温度,想把这感觉牢牢记在心里。
哪怕是孽,我下辈子还想遇到你。
伍庸,我这一生啊。
只守住了那些蘑菇种子……
“柳姑娘?柳姑娘!”
脸颊的触感陡然消失,柳禾的手毫无重量垂落。
无尽的愧疚跟后悔涌至肺腑,伍庸大吼,无比悲恸将柳禾紧紧揽在怀里,眼泪决堤。
众人无声,皆默。
唯澹台武大步走向那具无头尸,硬是挥起流星锤将薛詹的尸体砸成烂泥。
一场兄弟之间的对决,一场风花雪月的独守。
终在这座华丽恢宏的坟墓里,落下帷幕。
澹台深带着衿羽三人跟澹台武回了澹台府,钟一山与温去病则陪着伍庸,带着柳禾的尸体,回了群芳院。
这时的天,已大亮。
群芳院的姑娘们在看到柳禾的尸体后皆号啕大哭,悲恸欲绝。
这么多年,柳禾于他们如长姐,如亲母。
柳禾的死于她们来说如丧至亲!
钟一山在前院与那些姑娘们商量如何将柳禾风光大葬,后园小院,温去病一直默默跟在伍庸身后,却在欲步入小院时,被伍庸关在外面。
“伍庸……”温去病轻唤。
“我只是想一个人静静。”伍庸没有回身,径直走进屋子。
温去病没有执意跟过去,就只停在院外。
就在伍庸搥着一双木棍走进屋子的一刻,分明看到药案上的铜制器皿里,一根根七彩根茎从那一粒粒种子里钻出来。
轻风拂晓过,那一根根七彩根茎在伍庸眼前,轻轻摇晃。
伍庸泪涌。
为什么……
伍庸搥着木棍,一步步走回到药案前。
泪水模糊视线,那一根根七彩根茎在他眼底仿佛是一团团彩色的光幕。
那光幕里忽然闪出一道影像。
寒冬腊月,雪虐风饕。
在一条覆满白雪的崎岖山路上,他看到一个小女孩正趴在雪地里,无比艰难的往上爬。
那小女孩身上长满疮疤,有些已经裂开流出脓水。
他不知道那个小女孩为什么要往上爬,明明上面什么都没有。
于是他停下来问了小女孩一个特别残忍的问题,‘你快死了吧?’
那小女孩也不知道使了多大力气才把头擡起来,像是在笑,‘可能是吧。’
伍庸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她,就觉得她笑起来很好看。
画面陡转,在一个山洞里,小女孩身上的疮疤已经完全消失,她有些不舍拉住自己,‘你去哪里?’
‘不知道,师傅说哪里有毒物我们就去哪里!’
‘那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能啊!我这里有袋种子,你什么时候能种出七彩蘑菇,什么时候就能见到我!’
泪,坠落。
伍庸忽然想到柳禾临死之前的那句话。
‘你终究不知道我是谁……我告诉你,我叫柳禾……我这一生漂泊四海,无牵无挂,唯有一念……’
她说,
‘这蘑菇种子,我足足种了三十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伍庸重重将头磕在药案上,悲恸悔恨的掉下眼泪。
有些人总是错过,有些事总是遗憾收场。
这人生百态,世事无常。
剩下的,唯有情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