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其他小说 > 金陵十三将 > 百宝屋

百宝屋(2/2)

目录

他不想。

他情愿人们忘记他是个英雄,同时也忘记师傅那一时的不甘吧。

溪安忽然叹了一口气。

老头子,你给我的一身荣耀,如今我可都全还给你了……

风起,柳枝随风摆动。

溪安正想离开时,余光仿佛瞄到什么。

可他不确定,也不敢再看。

到底是苗疆人啊!

不问苍生问鬼神。

溪安才刚刚想到炽烈,那老头就显灵了?

哎我的娘!

溪安有些肝颤,一个劲儿的噎喉,动也不敢动一下。

终于,他鼓足勇气猛然起身转向那棵垂柳,仰起头望向藏于柳枝间的那抹身影,“师傅在上,请受徒儿……咦?”

溪安印象中,他家师傅从来都是不修边幅,有时候头发胡子都能拧在一起,把整张脸挡在中间,就像眼前垂柳,分不清哪个才是正面。

但眼前这抹身影,分明就是一个俊俏少年。

虽说过于清瘦了些,可胜在五官精致,剑眉星目,薄唇如同含珠,尤其是这少年的眼睛,如同星光一般又美又好看,淡雅如雾。

“耶……你是谁?”

溪安惊出两个感叹词,一脸懵逼看向树上那位少年。

少年原本也在望天,在看天上的星星。

可自溪安走进宫殿之后,他就只看溪安了。

这会儿听到溪安管他叫爷,少年动了动悬在半空的双腿,跳下来,微笑着用手比划了几下,大概意思是,‘我还这么小,你管我叫爷不合适吧。’

少年见溪安好玩,很想跟他开个玩笑。

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朱澜璎。

宫殿不是别处,正是扁舟殿。

溪安见少年如此,恍然这是个哑巴。

一瞬间,他有些惋惜。

这么美好的少年!

溪安知道是自己冒昧,于是俯身弯腰,满目歉疚,“在下溪安,偶入公子寝殿,还请公子莫怪,我这就走。”

没给朱澜璎说话的机会,溪安正欲扭头时,发现朱澜璎的目光落于他腰间。

他随后低头,这才发现腰间挂着的一个物件。

一个他白天在玄武大街上买的小玩意,木偶。

活灵活现,是个穿着男子衣服的少年。

溪安看了眼木偶,又看了眼少年,“你喜欢?”

朱澜璎点头,他很喜欢。

可溪安也很喜欢,否则他也不会买回来就迫不及待挂在自己衣服上。

只是看到眼前少年期待的目光,溪安万般不舍从衣服上把木偶摘下来,“那给你。”

朱澜璎犹豫一下,看向溪安。

溪安虽说给,可胳膊没伸的那么直,显然不是很舍得。

见其这个样子,朱澜璎恍然低头,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银锭子,又比划了一下。

溪安知道那是中原通用的银子,之前钟一山给过他。

不多不少,整十个。

“不不不……我说送你。”溪安目光坚定,可内心十分焦灼。

他初来大周皇城,人生地不熟,若再没钱财傍身,怕是要活不起了。

再说他也不能总管钟一山要钱,人家又不欠他的。

但是!

直到朱澜璎把那个木偶拿过去,他也没有去接被朱澜璎举过来的那锭银子。

于是朱澜璎把银子收回来,握着手里的木偶,微笑点头,双手比划着谢谢。

溪安看不懂手语,但他大概能猜到朱澜璎在谢他。

“不用谢,以后你若喜欢什么,只管告诉我!”溪安出于同情,说了敞亮话。

少年笑了……

深夜,陶府。

书房里,灯火昏黄。

一身褐色长袍的陶戊戌正坐在桌案后面,端书详看。

陶戊戌偏瘦,细长眉,颧骨突出,整个人看起来瘦骨伶仃却又时刻散发出一种威凛之气,让人很难靠近。

哪怕是在府里伺候多年的管家,都还不曾尝试过与自家老爷真真正正对视。

唯独薛师爷可以,每每管家讨教秘方时,薛师爷的回答只一个。

你把他想象成你的最爱,那他说什么你都喜欢听。

管家表示他做不到,又问薛师爷把自家老爷想象成谁了。

薛师爷说了真话,想象成他私底下养的那只大黑狗。

为了神形皆似,他还专门把那只大黑狗饿的跟陶戊戌一样瘦……

夜正浓时,房门微响。

陶戊戌闻声擡头,声音略低,“请进。”

待门启,钟一山一袭白衣而入。

陶戊戌见来者,搁下手中书卷,起身,恭敬施礼,“陶某拜见钟元帅。”

“陶大人过谦,一山此来,是负荆请罪。”

钟一山音落后欲单膝跪地,却被急匆绕过桌案的陶戊戌扶起。

“钟元帅如此,折煞陶某!”

待陶戊戌扶钟一山坐到椅子上,方才转身。

这一刻,钟一山注意到了陶戊戌桌案上摆放的獬豸。

这是当日,他们结盟的象征……

所谓獬豸,体大者如牛,小者如羊,状似麒麟,额上一角。

上古相传诸多神兽中,唯獬豸能辨是非曲直,能辨忠奸善恶,发现奸佞者便用额上一角将其触倒,吞食腹中。

乃勇猛,公正之象征。

想到当日唐突前来,却得陶戊戌赤诚相待,钟一山发自肺腑感激,如今御状一案因他疏忽,致陶戊戌陷于险境,他亦打从心里愧疚。

“陶大人,钟宏一案,是一山连累大人了。”

桌案后面,陶戊戌端直坐在那里,眉目沉静,“钟元帅不必自责,也是陶某行事欠缺考虑,才会让人有反扑之机,怨不得别人。”

“可是……”

“时也运也,如果不是陶某与元帅相继出错,虽可避免御状,或许会有更严重的事发生也未知,塞翁失马,元帅不必把这件事看得有多糟糕,而且他们就算咬到陶某,我亦有办法脱身,不管怎样,当刑部尚书这么些年,陶某这点自保能力还是有的。”

陶戊戌说这些话,虽是在安慰钟一山,但也不无道理。

“陶大人放心,若事情当真牵扯到大人,一山必与大人共赴难关。”钟一山坚定表态。

陶戊戌拱手,“谢元帅。”

“一山离城许久,皇城里的事略知一二,就局势而言,一山以为……顾清川必是想借钟长明一案,重返朝堂。”钟一山不必与陶戊戌解释其中玄机,料他定能明白。

陶戊戌点头,“陶某知道此案断不会了结在我这里,是以故意拖延,希望能等到元帅回来,元帅回来的及时,不知对此案,元帅有何期许?”

钟一山则表示,他正是为此事而来。

依着钟一山的意思,顾清川哪怕有与朱裴麒摊牌之嫌,却也没有到将矛盾摆到台面上真刀真枪干一场的地步,这不是他想要达到的结果。

反倒是御状一案,顾清川既然想利用此案重返朝堂,他亦可以利用此案,彻底激化顾清川与朱裴麒的矛盾。

两败俱伤,趁虚而入。

“顾清川未必会上当。”陶戊戌沉凝开口。

钟一山点头,“但是朱裴麒会。”

陶戊戌想了想,“若如此,案子倒也无须结的那么快,且叫他们相互咬着,咬到最后,我亦脱不了干系的时候,顾清川自会以我为借口,重返大周皇城,届时风云际会,那可就是大场面了。”

“危耳背后有高手,就算我们想结案,顾清川亦不会放弃这个机会。”钟一山道出事实。

除了朱裴麒,不管是颖川,还是钟一山,哪怕是坐阵于龙干宫的周皇,其实都在盼着那一场,风云际会。

钟一山十分惭愧,因为他没有找到可以让陶戊戌不涉及其中的办法。

陶戊戌却不在乎,覆巢无完卵,动荡时局想要独善其身根本就是一厢情愿。

与其被动成为棋子,不如努力成为掌控局势的棋手。

哪怕不是最重要的一个,至少可以活的更有意义,就算死,也不会糊里糊涂……

幽市一品堂,石室。

且说温去病出现在石室的时候,伍庸正在睡觉。

连日奔波,伍庸着实累的不轻,于是睡的也特别沉。

是以当他听到声音醒过来的时候,抽屉里那几瓶最珍贵的药丸,全都进了温去病的肚子。

温去病很撑,正瘫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不得不说,那些药丸当真奇效,他忽有跃境之感,怕也就是这两日。

伍庸醒了,随后脑子里闪过一念。

杀人剖尸!

就他而言,温去病这叫什么?

入室盗窃且嚣张至极!

不过温去病总有办法能让伍庸冷静下来,那就是欠条。

看着温去病递过来的八千万两黄金的欠条,伍庸又爱又恨。

爱,因为那些药丸并不值这个价,从某方面讲他占了便宜。

恨,他根本就不相信温去病会还钱。

多么矛盾。

“欠条有了,我们谈谈还钱的事。”伍庸收起欠条,眼睛里冒着火星。

温去病毫不犹豫,“只要本世子的武功超过阿山一成,这张欠条,连带之前那些欠条我一次结清!毕竟本世子也是个有钱人,你知道的。”

伍庸撇了撇嘴,朝对面勾勾手指。

温去病片刻犹豫后心领神会,当即把一双手砰的撂到药案上。

伍庸只叩住其中一只,认真探查。

“如何?”温去病心急道。

可能是因为药豆吃的太多,温去病有些拿捏不准他现在的感觉跟状况。

“湿气重。”伍庸肃声开口。

温去病信以为真,“那要如何才能祛除?”

这一刻,伍庸松开手腕,轮椅向前身体朝向温去病,用从来没有过的认真态度告诉温去病。

“作为江湖久负盛名的鬼医,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火化。”

温去病直接暴起,好在动手前一刻,伍庸道出一件更为重要的事,那就是周皇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他的生命中,曾有一个叫舒伽的女人,出现过。

扬在半空的手,陡然停滞。

温去病眼中闪出一抹难以言喻的悲凉。

“这可不行。”温去病冷冷开口,眼神冷漠。

伍庸就知道温去病会这样说,“我不敢保证,只能说尽力。”

“那也不行。”

“温去病,你不能强人所难吧!”伍庸有些不乐意。

“他可以不记得有我,但必须要记得母亲,如果不是为了爱他,母亲又岂会心甘情愿走进那座比地狱还要恐怖的皇宫,更不会遭受死劫,连自己亲生儿子都来不及抱一抱就撒手人寰,所以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都要让他记起母亲的存在,我想让他在悔恨中,度过余生!”

“这对周皇,会不会太苛刻?”伍庸试探着问道。

“或许,但我不会改变初衷。”温去病起身,准备离开。

伍庸眼珠一转,“办法不是没有,只是……”

“药材你随便挑,一品堂都会给你!”

直至温去病离开,伍庸看似凝重的脸上方才露出一抹欣慰且诡异的微笑。

接下来,伍庸便开始取来纸笔,很忙很忙的列单子。

‘人参,鹿茸,灵芝,冬虫夏草,何首乌,雪莲……’

不对!

伍庸写到一半时毫不犹豫撕掉之前的药单。

‘七两重人参,纯血鹿鹿茸,掌宽冬虫夏草,百年何首乌,天山峰顶极品雪莲……’

自鱼市季家鱼铺而入,穿过一条长长的河底密道,途径一座七彩理石铺砌的罗刹阵再走一段路,门启。

褚隐如往常般走入石门,入眼是一片枝叶茂盛的紫竹林。

伴着沙沙的声响,褚隐停在小筑外。

左侧一片曼珠沙华,绝美凄艳。

右侧石台上,有一樽紫琉夜光杯。

褚隐知道,如果不是发生很重要的事,主人不会饮酒。

“启禀主人,御案三日后第三次升堂,危耳似乎已经准备让焦甫出堂作证。”褚隐拱手,据实道。

浑厚的声音幽然响起,“钟知夏那个傻子。”

是了,当日褚隐命人将字条递给钟知夏的目的,就是想与钟知夏建立联系,以便推动案情发展,谁能想到钟知夏扭头就把这件事告诉给了危耳。

危耳随即派人于醉仙楼,保护跟江斐一样被他安排在醉仙楼的焦甫。

如此,他们不得不改变最初的计划。

“钟知夏的确不聪明。”褚隐十分认同道,“只是……属下以为天地商盟或许与钟一山并无关系。”

“何以见得?”声音自小筑里传出来,幽远,又似就在身边。

“如果天地商盟意属钟一山,钟弃余又是钟一山的人,那么颜回便不该叫江斐活着出现在刑部公堂,指认钟弃余。”褚隐分析道。

“未必,钟弃余是钟一山的人,可钟一山并非朱裴麒的人,这点你要记得。”

褚隐低头,悉心受教。

那声音再度响起,“推己及人,若本斋主是钟一山,便不会希望这案子结的太快,拖的越久,双方就会损失的越大。”

“如此,钟一山便不会让焦甫出堂指认钟弃余,毕竟焦甫对钟弃余的威胁,要比江斐大太多。”褚隐肃声道。

“的确,是以只有焦甫的生死,方能断定天地商盟与钟一山的关系。”

待那声音歇止,褚隐忽似想到什么,“主人猜测不错,顾清川的确来信,希望主人可以在结案前给他找到一个重返皇城的理由。”

一抹森冷的笑声,悠荡在小筑上空。

片刻后,那声音忽然停下来,“顾清川怕是没想到,颖川五大谋士,真心为他付出的只有三个,都幼与他不过是相互利用,而我……”

见声音停下来,褚隐又道,“之前主人叫属下试探韩留香,他表示不愿意离开食岛馆来帮鬼市。”

“是我们开的价钱少了?”那声音带着一丝疑惑。

褚隐拱手,“不是,是他已经欠了食岛馆五年的工钱,为此他特别签了十年的卖身契。”

“五年的工钱,他签了十年的卖身契?”

“因为在签卖身契之前,他刚好还想再预支五年的工钱。”褚隐据实道。

小筑里,“……”

“如此的话,食岛馆有韩留香,属下只怕钟一山的财力……”

“无妨,烈云宗早晚会把手伸到食岛馆,从现在开始,我们不再接触食岛馆的任何事,把这件事甩出去。”

“是!”褚隐领命。

离开之前,褚隐将那枚血色珠子搁到石台上,且禀明赖笙已在鬼市住下。

直到褚隐走出紫竹林,小筑的门方才悄然开启……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