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势(1/2)
玄机
皇宫,延禧殿。
自钟一山‘换’走罗生盘之后,蜀了翁清净了不少。
但事实上,他现在的处境十分艰难,但凡走出皇宫一步,莫说天道府暗中派了多少人埋伏在外,就权夜查他们几个轮番叫阵,自己也很难招架得住。
可以说除了身上那半块罗生盘,曾经威风八面统领一方江湖的蜀了翁,如今无一所有。
但为了小风子,蜀了翁觉得值得。
死亦值得。
这会儿院内,蜀了翁唤来黔尘,支起铜鼎,涮连汤锅子。
有些东西吃的是味道。
有些东西吃的是情怀。
人越是艰难时,就越怀念最初的那份真诚。
黔尘得钟一山嘱咐,对蜀了翁绝对恭敬,不过半柱香便将所有涮料跟菜品备齐。
蜀了翁叫黔尘坐过来一起吃,黔尘脑袋摇成拨浪鼓。
他连闻味儿都有点儿要反胃的意思。
待黔尘离开,蜀了翁独自坐在铜鼎前,正欲动筷时,一只熟悉的三色彩鸽出现在他面前。
平静如死水的心,骤起波澜。
蜀了翁紫眸微闪,左手置于腰间摇了三下乌龟壳。
三色彩鸽听到声音一刻,猛然俯冲,缓速,之后十分乖巧落在蜀了翁肩头。
何为三色彩鸽?
就是在普通鸽子身上抹满三种颜色的漆料,令其变得花里胡哨。
蜀了翁含恨解下三色彩鸽腿上绑着的信筒,打从里面拽出一张密笺,深呼吸,之后展开。
‘别来无恙可安好?我猜你在吃连汤锅子,黎别奕’
“臭不要脸!”
蜀了翁二话不说,当即把手里密件扔到火里,之后揪住肩头三色彩鸽,正欲扔时对面屋子的溪安急忙推门出来,“城主手下留情!”
片刻,溪安小跑过来,“城主有所不知,鸽子这样烧不好吃,糊层泥!”
蜀了翁随后将鸽子交到溪安手里,“别再让本城主看到这东西,一根毛我都不想看到!”
“城主放心,骨头渣子都不剩!”
溪安不喜欢吃鸽子,但他知道朱澜璎喜欢,于是抓着手里彩鸽去了扁舟殿。
院中,鼎内水沸,蜀了翁却无心往里涮羊肉。
黎别奕那只白眼狼,来了?
以蜀了翁与黎别奕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七年的经验判断,那厮曾于一桌之隔,放了一只鸽子给他,目的是以飞鸽传书告诉他,吃菜。
麻痹!
黎别奕真的来了。
幽市,天地商盟。
当钟一山将‘请柬’摆在桌上时,温去病震惊。
“黎别奕代表天道府,约见你?”
“我也很奇怪,算起来,我与权夜查提及欲与天道府接触的时间,是前日午时,两日不到天道府居然派了黎别奕过来,会不会太快?”钟一山蹙眉,忧心道。
温去病也有此疑问,一日半的时间,权夜查的信鸽飞的再快也没过淮河,“所以黎别奕早就来了皇城。”
不管钟一山跟温去病如何猜测,这件事都透着他们参悟不了的玄机。
只是事不宜迟,黎别奕投诚天道府的事江湖上人尽皆知,是以钟一山没有理由不赴此宴。
“阿山,你当真想好了要将两块罗生盘交出去?”
温去病理解钟一山为何不想复活穆挽风,他担心的是蜀了翁跟齐阴在知道实情后,该是怎样的盛怒。
他怕钟一山承受不住。
“没有天道府相助,我们就算能与烈云宗抗衡也定是两败俱伤,顾清川就要入皇城,我必不能分心去对付烈云宗,眼下韩留香又在烈云宗手里,与天道府结盟是我们唯一的出路。”钟一山决绝开口。
“也罢,眼下的确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温去病握住手中请柬,眸色微冷,“天道府跟烈云宗,至今仍是谜。”
钟一山亦沉默,前路漫漫,仿佛看不到尽头。
“别灰心,有我在。”温去病看出钟一山隐忍在心底的焦虑,开口安慰。
钟一山擡起头,疲倦的容颜上露出一抹坚定,“我不是灰心,那么多沉冤没有昭雪,那么多亡魂未曾超度,我哪怕有一丝一毫的松懈,都无法面对九泉之下的他们,只是越是深挖,这局就越深越大,我一直有种直觉,顾清川,不是尽头。”
这种感觉温去病亦有,这也是他最担心的事。
“那我便陪你走到尽头,佛挡杀佛,魔挡诛魔。”
温去病起身,缓步走到钟一山身边,手指情不自禁落在那抹虽薄弱,却能扛起千斤重任的肩上,“管他前路是谁,本世子皆无惧,我唯一惧怕的就是身边没有你。”
钟一山伸手抱住温去病腰际,“有夫如此,我之幸。”
多么温情的时刻,如果不是钟一山接下来的话,温去病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现在正处在一个‘外强中干’的境地。
“这里没有别人,你故意隐藏内力不必要的。”
温去病,“……”
正值酉时,天边弯月如弦,鱼市护城河里一片波光粼粼。
秋初天气,夜风凉的直朝衣服里钻。
季家鱼铺的大儿子出船打鱼,留下季老头儿在铺子前准备好几个空桶,待子归。
顺着鱼铺往里走,入密室有一条长长的密道。
密道左侧可见护城河底,鱼儿游来游去,无忧无虑。
右侧每隔百米便有一间密闭的石室。
韩留香,便在其中一间密室里。
密室里没有烛火,只有用于照明的昏黄夜明珠,韩留香醒过来的时候,人还是蒙的。
到现在都是。
“外面有没有人!进来聊聊呗!”
韩留香猴子成精转的世,他知道有人把他掳到这里,必然不会放他出去,但他的确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需要出去办一下。
彼时他从食岛馆回来朝林飞鹰借了一大笔钱,正欢天喜地想要赶往赌石坊投注,因为他发现赌石坊里有一块石料非常有价值,他赌那块石料必能出樽蓝翡翠!
结果钱到手了,人没回去。
多尴尬!
“外面要是有人,你记住,到鱼市地下赌坊去买三十七号石!记住,三十七号石!”韩留香不知道外面有没有人,但他每隔一柱香的时间叫喊一嗓子。
五日了,他没停过。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更何况断的是财神的财路,那财神能忍?
韩留香是一个既矛盾又极聪明的人。
他口中的三十七号石,正是他看中的那块,他坚信那块石料能出樽蓝翡翠。
但有一样,凭他在赌石道路上走的十九个春秋,他理性客观的分析到,自己这一次基本可能也不会赌赢。
赌石下的都是血本儿,那块石出价极高,要不然他也不能回去找林飞鹰要钱。
而他现在朝石室外面释放出这样一个信号,就是希望石室外面听到的人,能够去买那块石。
原因有二。
第一,让那人倾家荡产,坑他之人他必坑之。
第二,他在离开食岛馆时曾与林飞鹰提过自己想买的石号,如果林飞鹰能想到,就一定会派人注意到那块三十七号石,谁买谁可疑。
在根本接触不到掳他之人的前提下,这是他唯一想到的自救方法。
当然,除了朝外面传递某种信号,韩留香还不忘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用于掏耳之用的小金勺,开始抠土挖墙。
如果可以说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那是不是也可以说只要够努力石墙也挖透?
反正做点儿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韩留香并不是打了鸡血,他根本就是一个自带鸡血的少年……
距离顾清川入皇城还有五日,钟一山得天道府黎别奕之邀,入幽市醉仙楼赴宴。
天字一号房的雅间,钟一山知其内有人,于是止步于门前,叩响房门。
雅间里传来声音,钟一山推门而入,迎面站着一位少年。
少年品貌非凡,英姿勃发。
一袭翠青色的长衣落在笔挺的身段上,衬的男子身形修长,温润儒雅。
男子眉峰轻浅,狭长眼眸似潺潺春池,内里如春风吹皱的波纹闪烁着莹莹光彩,是让人很愿意亲近的光芒。
男子鼻若悬胆,唇色略淡,唇角微微勾起时显得风流无拘。
钟一山见惯了美男,说真的,净天儿跟花颜策榜首的温去病呆在一起,他便对容貌差于温去病的男子,不是特别注重五官。
此刻让钟一山觉得眼前一亮的,反而是黎别奕系住墨黑长发的束带,与衣服同色,翠绿翠绿的。
这头上顶着一片绿的武林盟主,在穿戴上还真不是特别讲究。
“一山拜见黎盟主!”
出于礼节,钟一山与黎别奕临面而视时,拱手施礼。
“钟元帅客气,坐。”
不得不说,钟一山无法形容黎别奕的声音,不似温去病那般清越如晨钟,也不似自家师兄那般深沉如暮鼓,因为他勉勉强强才听到。
黎别奕说话的声音,太小!
“谢盟主。”
与黎别奕初次见面,钟一山为免惊扰到这位武林盟主,说话自然而然的也小声些。
这会儿钟一山行至桌边落座,黎别奕也跟着坐下来,“元帅想吃些什么?”
钟一山暗自运了内力,才勉强做到‘听’无障碍,“盟主远道而来,当是一山尽地主之谊,刚刚我在楼下点了几道这里的招牌菜,盟主且尝尝。”
黎别奕微笑,神情如沐春风,“多谢。”
该怎么形容黎别奕的声音有多小呢?
声若蚊蝇!
钟一山发自内心觉得黎明奕的声音传过来,就像是一只蚊子在耳边飞过,你说没听到?
听到了,也听清了!
可难受啊!
“盟主客气。”钟一山压制住心底的疑惑,浅声回道。
除了声音之外,黎别奕本人无可挑剔。
“说说吧,你想见天道府的府君,所为何事?”黎别奕习惯性靠在椅背上,微擡下颚,眉眼如画般望向对面男子,端的一派江湖老大的姿态。
钟一山拱手,“一山想与天道府结盟,共御烈云宗。”
黎别奕闻声,双眉微挑,薄唇似动非动的飘出几个字,“如何结盟?”
“天道府所求乃罗生盘,一山愿以两块罗生盘,换得与天道府结盟的机会。”钟一山直截了当道。
黎别奕皱了皱眉,又无奈的摇摇头,“元帅可别逞强,据本盟主所知,现如今那两块罗生盘分别在齐阴跟蜀龟花……咳,蜀了翁手里,你如何能保证得手?”
龟,谐音棍,神棍的棍,花的意思是舌灿莲花。
蜀龟花是黎别奕给蜀了翁起的外号,平日里除了他也没有别人敢叫。
当然,鉴于他声音太小,叫的时候蜀了翁也未必能听到。
“不瞒盟主,那两块罗生盘现如今就在一山手里,只要天道府拿出诚意,一山随时都能奉上!”
钟一山坚定开口时,黎别奕突然直起身子,双目圆睁,“此话当真?”
声音很大!
原来眼前这个男人,是可以张开嘴巴说话的呢。
“当真。”钟一山重重点头。
“那钟元帅想要的诚意是什么?”黎别奕很快恢复刚刚波澜不惊的状态,声音又变得很轻很轻。
钟一山很直接,“烈云宗抓了食岛馆的韩留香,如果天道府可以把人从烈云宗手里要出来,我便可以将两块罗生盘交给天道府的府君,绝不食言。”
黎别奕了然,“一言为定。”
外面传来敲门声,店小二将钟一山要的几道菜悉数端进来,不多不少,八菜一汤。
待店小二离开,黎别奕动筷。
钟一山原本是希望黎别奕能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跟具体时间,天道府会不会同意结盟,如果同意,何时才能将韩留香救出来。
可在他旁敲侧击之后,发现黎别奕就只顾着吃,根本不说话。
这是,几个意思?
就在钟一山疑惑时,黎别奕终于吃完了。
待其搁好银筷,以拭巾抹过唇角,这才说了句让钟一山哑口无言的话。
“食不言,寝不语。”
所以你一个落魄盟主到底在讲究什么!
钟一山暗自舒缓情绪,“那一山等着盟主消息。”
黎别奕点头,脸上却明显表现出有话想说的神情。
“黎盟主有话,不妨直言。”
“不瞒钟元帅,黎某初来皇城,人生地不熟,一时半会儿又不会离开,所以想与熟人同住……”
“盟主若想与武院周生院令同住的话,一山有办法……”
“不想!不要!不不不不……”
骤然响亮的声音,惊的钟一山浑身一颤。
他这方惊觉,黎别奕非但说话时可以张开嘴巴,声音竟也可这般洪亮?
振聋发聩了啊……
面对失态,黎别奕自我平息恐惧之后缓身,端直而坐。
“黎某听闻,蜀了翁住进延禧殿,有段时间了。”
钟一山恍然,下意识挑眉,“黎盟主该不会是想住进皇宫吧?”
黎别奕解释,他对皇宫没有兴趣,“钟元帅当知蜀了翁乃了翁城的城主,与我私交甚好,有他相陪,黎某住在哪里都可以。”
“可蜀城主暂时只会住在延禧殿。”
钟一山不希望黎别奕跟蜀了翁住在一起,怕他话多。
黎别奕能成为武林盟主,脑子绝对有,“钟元帅放心,罗生盘之事,黎某定会替元帅保密。”
钟一山脸色微窖,“多谢盟主,只是盟主到底是江湖中人,住在皇宫深院不是特别适合。”
“据黎某所知,除了蜀了翁,延禧殿里似乎还住着一位苗疆蛊师,既是苗疆蛊师可住,黎某为何住不得?”
黎别奕声音虽小,但咬文嚼字起来,字字清晰。
钟一山无语,黎别奕若代表自己,他有一百个理由拒绝这厮,可黎别奕代表的是天道府。
无奈之下,钟一山只得答应黎别奕,酉时可入延禧殿,但最好是别叫皇宫内侍看到的那种,他自会差人收拾出一间厢房恭迎。
但其实,钟一山很清楚,这不过是掩耳盗铃。
哪怕延禧殿距离主殿群甚远,可到底是在皇宫里头,该知道的人总会知道。
黎别奕倒是无所谓这样的安排,还是那句话,只要能跟蜀了翁住在一起,以什么样的方式不重要……
午时过后的鱼市车水马龙,熙来攘往热闹非凡。
反倒是尽头处的季家鱼铺清净的很,鲜鱼在开市时便被抢购一空,季家父子二人闲来无事便到护城河边的乌篷船里缝补鱼网。
一抹暗影倏然闪入,经过长长密道,穿来绕去进了菩提斋。
紫竹林里一片沙沙声响,褚隐顺甬道走进小筑,停下来时揭开斗篷,“属下叩见主人。”
“钟宏的尸体,如何?”
“回主人,我们的人已经在钟宏尸体处暗动乾坤,万无一失。”褚隐拱手,答道。
见小筑里没有声音,褚隐拱手,“主人,属下不明白,烈云宗为何要将韩留香交由我们看守?烈云宗此举,大有拉我们下水的意思。”
“不是烈云宗所求,是本斋主,主动想要替烈云宗留下此人。”
小筑里的声音会让人有一种缥缈幽远的错觉,会让人觉得说话的人远在天边,那阵阵回荡声,极不真实。
褚隐微怔,“主人为何?”
“你且说,韩留香在石室里有什么反应?”
“回主人,他每日重复一个石号,三十七号石。”褚隐据实答道。
片刻后,小筑里再次传出声音。
“你且去买。”
褚隐不解,“主人的意思是?”
“以韩留香的心机,他如此执念于那块石头或许会有特殊的意义,你将那块石头买了,大概能给钟一山一个信号,烈云宗的人,在皇城。”
褚隐无声,静默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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