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无香(2/2)
他缓缓蹲在龙榻前,薄唇轻颤。
“为什么要生下我……又不要我……”
淡淡的,素心兰的味道自掌心散出,朱澜璎越发用力,紧紧握住周皇手掌。
他知道,这是第一次。
亦是最后一次!
舒无虞没有完成的那一次,他来补齐……
这是一个让人难忘的夜,难忘到它有可能是某些人的起点,亦有可能是某些人的终点。
自天牢里救下海棠的是毕运。
海棠同样认识毕运,是以在被其带出来之后,她不哭不闹,直至毕运将她带到十里亭。
十里亭外有一辆马车,毕运告诉海棠,马车里有干粮跟银两,还告诉她,从此后离开大周皇城,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马车前,海棠终是开口,“他为什么要救我?”
“主人说……”
“我要他亲自过来跟我说!为什么要救我!”海棠愤恨看向毕运,怒声低吼。
毕运很想吼回去,如果是我,当然不想救你!
我也很想知道原因啊!
“毕运。”
许是夜色过暗,毕运跟海棠都未察觉凉亭里有人。
是温去病的声音。
毕运闻声隐退,海棠闻声皱眉。
听到声音那一刻,海棠全身血液几欲冻结,难以形容的冷跟狼狈。
两日前,他们还是针锋相对的敌人,可现在,她已是阶下囚。
她没败给温去病,却败给了自己亲手造就的傀儡。
夜风幽凉,海棠身体微微发抖。
温去病一袭白衣自亭内走出去,墨发随风轻扬。
玉一样的面容,璀璨的明目,眼前男子如星如月,如银河间闪烁不息的粼粼波光,刺痛了海棠的眼睛。
这样的男人谁会不喜欢?
温去病走到海棠面前,“你想要本王与你说什么?”
纵然温去病救了眼前这个女人,可他并不愿意面对这样的海棠。
早已不是同路人,相见本是多余。
若非念及昭阳殿旧仆凌烟,他本不想救海棠。
毕竟凌烟在诞下海棠之后,不顾性命入皇宫想要揭穿顾慎华蛇蝎面目,却被顾慎华乱棍打死,实乃忠仆。
温去病终究不想让凌烟泉下有泪。
“为什么要救我?”看着眼前的温去病,海棠美眸轻闪。
她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如初,让自己的面容看起来仿若初见,她想让温去病回想起过去他们开开心心在一起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们中间还没有钟一山。
“因为凌烟。”温去病只陈述事实,没有任何欺骗,声音亦无甚感情。
海棠摇头,“不对,因为你还念着旧情,你对我有情!”
面对如此执拗的海棠,温去病失望至极,“海棠,在你心里本王可是个有情有义之人?”
“遇到钟一山之前,你是,遇到她之后你不是!”海棠盯着温去病,一眼也不想错过。
温去病轻吁口气,“那么有情有义的一个我,为了钟一山而变得无情无义,这难道不能说明本王对他是真心吗?”
海棠不明白这是什么逻辑!
“倘若老天爷定要拿走本王一样东西来换钟一山,本王愿意舍弃一切,包括命,你不管这叫真爱吗?”温去病质问海棠,“你到底为什么会觉得本王爱的人是你?本王告诉过你?”
没有。
海棠从未听到温去病说喜欢她,可她觉得是!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最般配!
“你虽然没说……”
“本王若喜欢一个人,定会大胆告诉他而不会藏在心里面。”
温去病正视海棠,字字句句,清晰无比,“本王初时不知自己喜欢钟一山,自知道那日开始便与他表白,他厌恶也好,嫌弃也罢,他接不接受都可以,本王就是要告诉他,本王可以为他生为他死,这辈子除了他本王不会娶任何人!除了他本王不会对任何人好!”
“那只是因为……因为你想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他刚好出现!”
海棠落泪,她看向温去病,“如果那个时候没有钟一山……”
“没有他,本王便不会想去喜欢一个人。”
“那穆挽风你又怎么解释!”海棠悲极生怒,“穆挽风出现的时候,世子不也生出喜欢的心思!”
温去病被海棠问住了,他的确对穆挽风生出不一样的心思。
如果不是穆挽风嫁给了朱裴麒,不是那个时候他觉得穆挽风活的还算幸福。
那一年,他断不会隐藏自己的喜欢。
终究是错过了……
看到温去病犹豫,海棠冷笑。
“你自诩痴情,不也是见一个爱一个的痴情!”
温去病并不否认,“可在本王见一个爱一个的人里面,没有你。”
多么残酷的事实,多么直白的剖析。
海棠盈溢在眼底的泪水瞬涌而落,“不可能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不然你以为本王为何要让毕运给你准备这些?”
温去病愠声开口,眉目皆凉,“若非顾及凌烟,顾及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你觉得本王还有什么理由救你?是因为你带着一个舒无虞回来有功,还是你威胁本王是天地商盟盟主这件事本王太高兴!”
温去病句句反问,问的海棠哑口无言。
“那都是你逼的!”
“本王逼你造个舒无虞回来?还是……”
温去病发现自己有些激动,于是静下心凝视眼前海棠,“爱可以是一个人的事,如本王对穆挽风,我只须默默站在角落里看着她幸福,就很好,爱也可以是两个人的事,如钟一山,与他成亲,与他时时刻刻在一起,只要看到他睡在身边,就很幸福……爱,唯独不是一个人毁了另一个人的事,海棠,你真的爱本王?”
“我爱!”海棠忽然不想听温去病说话,她怕自己会接受那一条条谬论,坚守不住她一直以来的自以为是。
“你爱本王,所以因爱生恨想要置本王与钟一山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温去病灵魂一问,“你管这叫爱吗?”
海棠忽然用力推开温去病,歇斯底里,“我为你生为你死,如果这都不是爱,那又是什么!”
“你的生,于本王而言是责任,你是凌烟的女儿,所以本王无论如何都要保护你,这当是母妃之愿,你的死,于本王而言是遗憾,本王终究没有把你变成一个好人,这一切都与情爱无关。”
“温去病!你怎么可以说的这样轻松?我爱了你十几年!”海棠的身体因为承受不住打击而轻晃,泪眼模糊,心痛如锥。
“如果一定要说你的所谓付出叫做爱,倒不如说那是求而不得的自私跟妒恨。”温去病面向海棠,“过往之事本王可以一概不究,从你坐上那辆马车开始,便永远都不要再回大周皇城,也不要让本王再看见你,你我,便当从未认识过。”
“不可能!”海棠狠狠抹过眼泪,目光变得阴骇,“从未认识过?若真从未认识过,我海棠岂会沦落到今日这般境地!”
面对如此执迷不悟的海棠,温去病自觉仁至义尽,该说的话他也都说的非常清楚。
“浮生来去,愿不再见。”
温去病转身,背对海棠而去。
没有回头,亦无任何留恋。
救海棠,本身已经踩过了他做人的底线……
看着温去病决绝离去的背影,海棠疯了一样想要冲过去把那个男人拽回来!
可双腿仿若灌铅一样,重如千斤。
她擡不起来!
“温去病!”海棠撕心裂肺低吼,泪如泉涌,“你为什么要这样无情!为什么……”
无情吗?
温去病扪心自问。
并没有。
夜色太浓,那抹白衣墨发的绝世身影渐渐消逝,从此以后不会再出现了。
海棠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绝望跪坐到地上。
更深露重,露水打湿衣襟。
她跪在那儿,恸哭失声。
模糊的视线里,海棠想到了初见。
那时她与温去病皆是稚儿,温去病比她大三岁。
她记得特别清楚,温去病拉着她的手,笑着对她说,‘你别怕,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哥哥,如果有人欺负你,我会保护你!’
“温去病……有人欺负我了……”
海棠泪涌,她望着温去病消失的背影,绝望拔出发髻上的银簪,“可现在……欺负我的人是你,该怎么办……”
夜幕之下,万物寂寥。
空旷冰冷的十里亭,那辆马车静静停在那里,旁边坐着一个披散着长发的女子。
海棠哭着,举起手里银簪,“如果我连死都没有办法挽回你,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噗……’
银簪穿透胸口,直刺入心脏。
剧痛骤袭,海棠痛的无法呼吸,可她却执意看向温去病消失的方向,充满期待。
鲜血涌溢,黏透华裳。
海棠静声坐在已经冒出嫩芽的野草上,在那一片生机勃勃中,海棠的生命缓缓流逝。
她忽然想起很多与温去病在一起时的开心画面,每一次看到温去病,她都觉得这是上天给她最好的恩赐。
于是没有父母的遗憾,也变的很淡很淡。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生命里就只有这一个男人。
她知道,这是天底下顶好的男人。
这是她的男人……
时间无情,如指间细沙。
望着再也看不到边际的夜幕,海棠眼中光亮渐渐暗淡。
她的心,很凉。
海棠慢慢抽出扎入心脏的银簪,竟也不觉很疼。
只是冷,冷到身上每根汗毛都透着凉气。
鲜血涌溢的速度骤然加快,海棠依旧跪坐在地上,凝望着她的期待,她的所有。
可是她凝望的那个方向。
除了黑,一无所有。
眼泪与血水一般,汩汩涌落。
“虚活一世,人生三恨,一恨情出无悔,二恨归来无梦,三恨海棠无香。”
海棠的呼吸渐渐衰竭,她再也没有力气握住那柄银簪,任由簪子掉到地上,双手垂落。
可她,依旧坐的笔直。
她还有一念啊。
她想温去病回来抱抱她,因为她很冷,特别特别冷。
好像小时候,有一次她说冷,温去病立时就把袍子覆在她身上,她现在就很想拥有那件袍子。
太冷了。
可好像不疼了。
血尽,泪干。
海棠仍坐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那个方向,等着她喜欢的那个男人回来找她。
因为,她不甘心……
很远很远的地方,毕运的声音突然传到温去病耳畔。
“海棠姑娘,自尽了。”
温去病忽然挺下来,眼眶骤红。
许久之后,温去病缓声开口,“萱语在哪里?”
“在十里亭外那片树林,半刻钟若不见海棠,她应该会找过来。”毕运回答。
温去病沉默,迈步继续向前。
脑海里,儿时与海棠玩耍的画面一幕幕重现。
不是他无情,只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要走的路。
海棠,只是走完了她自己的路……
荒唐一生
人生如梦,梦如人生。
大梦初醒时已荒唐一生。
海棠死了,她到死时都不甘心,执迷不悟到最后一刻,境界也是无人能匹。
然而世间为她伤心者,终究是她负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