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花丛(2/2)
“你还没跟我说为什么想来俄罗斯?好像你最初的、也是最终的目的地就是这里。”他帮爱得莱德戴上了棉服的帽子,这里的冬天比他们常住的国家都要寒冷许多。
“麻瓜的传说中,只要对着极光许下心愿,就一定可以实现。虽然不知道是哪个神掌管着这件差事,不过生命的最后我还是想看看那幅绚烂的景象啊。”爱得莱德说话时,嘴巴里冒着白气。
他们一步步踩着积雪,朝前面的村庄缓慢前进。
“要看极光的话,就去摩尔曼斯克吧。”旅店的老板回应着迈克尔的询问,他看到坐在一边的爱得莱德模样憔悴,似乎明白他们此行的目的,“你太太身体不好吧?说不定会有奇迹的。”
迈克尔没有解释什么,只是谢过老板后,便带着爱得莱德回到了房间里。
壁炉里的柴火哔啵地燃烧着,爱得莱德蹲在跟前,伸出手去感受着从那里散发出的温暖,“真暖和呀……”
她的脸上露出了那种淡淡的微笑,苍白的皮肤被火光映衬成了暖洋洋的橙黄色。迈克尔就远远地看着,希望时间可以过得再慢一些。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乘上了去往摩尔曼斯克的列车。经过不断的询问,总算是找到了通往可以看见极光的冰原的渡口。
小船在这条终年不冻的河流中前进,眼前逐渐被望不到边的雪白代替。
“你们运气不错,按照今天的天气,说不定能看到蓝色或紫色的极光呢。”船夫望了眼天空,对他们说。
“这两种颜色的极光很特殊吗?”爱得莱德开口询问。
“蓝色和紫色极光只有在太阳剧烈活动的时候才有可能出现,条件苛刻,是非常难见到的。”船夫解释道,小船已经靠岸,“好啦,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接下来就沿着这个方向继续走下去,在冰原中心的位置就能看到极光了。”
他们小心翼翼地踏上厚厚的冰层,这里比普通的雪地更加难以行进。
“我背你吧。”迈克尔说着,已经蹲在了爱得莱德的身前。
“不用了吧,我这么重……”爱得莱德脱口而出。
“你现在轻得我一只手就能扛起来。而且这里的路不好走,如果走得太慢错过了极光,或是中途滑倒就得不偿失了,不是吗?”他现在也已经找到了应对爱得莱德那套说辞的话术。
没办法,爱得莱德只能搂住迈克尔的脖子,把身体全部的重量都托付于他的后背。迈克尔的个子很高,她的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了起来。
两人的身影在一片苍茫的雪白中显得那么渺小,四周逐渐变得越来越安静,只能听见迈克尔的喘息。他们身后的脚印很快就被风卷起的雪粒掩埋,直到远处的天空中出现了像飘带一般悬浮着的蓝色光芒。
他们到了,走过那么多路途,他们终于到了。
“爱得莱德,爱得莱德……”迈克尔轻声唤着爱得莱德,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感觉爱得莱德的脑袋正抵在他的肩膀上,刹那间,一股从心底里生出的恐惧感支配了他浑身的神经,使他不自禁颤栗。
他们不会要在这最后一刻前功尽弃吧?
“爱得莱德?!”迈克尔紧张地提高了音量,抖动着自己的肩膀。
“嗯?”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已经到了?”
迈克尔简直无法描述他此刻的心情,就像是失而复得,又好像在提醒他随时都有可能再次失去。他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听不出悲伤,“是啊,我们到啦。”
他们的头顶上蜿蜒着荧荧的蓝色条带,末端和深蓝色的天空暧昧地融为一体。梦幻的光芒宛如银河中璀璨的星河,耀眼夺目。这幅壮丽的光景,使他们不禁叹为观止。
“谢谢你,迈克尔。”爱得莱德凑近他的脸颊,在上面留下了轻轻的一个吻。
像雪花一般冰凉的触感融化在了迈克尔通红的皮肤上,他转面对上了爱得莱德的目光,小心地说,“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做的动作啊,你这样会让我忍不住对我们的关系浮想联翩。”
“说不定我们是情人呢……(Lover,特指婚外情)”爱得莱德放肆地笑了起来。
“好啊,那就快来和我出轨吧,我可是十分乐意。”迈克尔陪她一起嬉笑着,他不会去深究爱得莱德的玩笑话,一本正经地找她要一个答案。更重要的是,此刻他们在一起,这就足够了,“你不是还要许愿吗?该不会到现在还没想好要许什么愿吧?”
“当然想好了,虽然我也知道是难以实现的愿望就是了。”她艰难地直起上半身,双手合十,在心里默念着,“梅林或是其他的神明啊,请你们原谅我这个不忠实的信徒。我知道这是个注定无法实现的愿望,但如果你们真的能听到我的祈愿,求你们给我第二次机会,让我能扭转这一切。为此,我甘愿献上我的生命。”
爱得莱德闭上眼睛许愿时,迈克尔就看着她垂下来的、弯弯的睫毛。他重新擡起头看向天空中瑰丽绚烂的极光,内心深处的声音在低语,“请帮爱得莱德实现愿望吧,无论需要我付出什么代价……”
“你见过蓝色的火焰吗?”爱得莱德睁开眼睛,她突然想起还没给迈克尔展示过她的拿手好戏。
迈克尔摇了摇头。
爱得莱德缓缓擡起了她的右手,下一秒钟,明亮的火光一缕一缕地从魔杖尖端射出,汇聚成了跳动着的火焰,和天空中的极光相互辉映。
无论是否还能迎来明天的太阳,至少认真对待当下的每一天。爱得莱德就是靠着这样的信念,熬过了寒冬,又迎来一个盛夏。
她和迈克尔从摩尔曼斯克离开后,一路回到英国。不知是否因为总算了却了一桩心愿,她的心情变得好多了,就好像是终于在认真享受着这趟旅途。
他们一起尝试了各国美食,遇上当地的特色节日就加入其中,感受那里的风土人情。
迈克尔几乎承包了照顾爱得莱德的所有事项,事无巨细。每次为爱得莱德换药时,都要眼睁睁地看着她被疼痛折磨到难以呼吸。或许死亡对她来说是一种解脱,但迈克尔仍然希望能多陪爱得莱德哪怕一天,尽管这是多么自私的想法。
爱得莱德坐在旅馆的梳妆台前,镜子映出了她枯槁的面容。昔日那副精致美丽的容颜已经不再,只有凹陷的两颊和困倦的双眼。爱得莱德不喜欢她现在这副模样,这让她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和贝拉特里克斯的相似性。
再这样下去,她担心去往另一个世界时不能让弗雷德看到她最美的样貌。
爱得莱德站起身来,颤抖着双手摸索迈克尔的方向,最后还是被房间里的圆桌绊倒在地。
迈克尔听见声音赶来时,爱得莱德的十指满是被摔落在地的瓷器划伤的血迹。
“爱得莱德!”他来到爱得莱德的身边,将她扶起,坐在床边。
“我的眼睛已经几乎看不见了,手也抖得厉害,连魔杖都拿不起来,算是半个废人了……”爱得莱德自嘲地轻笑着。
“没关系,以后就由我来做你的眼睛。”迈克尔把那双满是伤口的手握在掌心里。
爱得莱德木然看向迈克尔,模糊里有一双茶晶般明亮的眼睛正注视着她——她知道迈克尔的眼睛一直很好看。
“我们回去吧,回到英国去……”爱得莱德把脑袋倚靠在迈克尔的耳侧,她最后还是想在生长她的地方离开。
“好。”无论她提出什么要求迈克尔都会满足,更何况只是这样微不足道的事情。
到5月2日时,他们一起出现在了陋居,这或许是爱得莱德最后一次为弗雷德哀悼。
在看见她越来越糟糕的身体后,这里的每个人都感受到心碎般的痛苦和难以言说的无力。
“原本还想着,至少我还能让你看到弗雷德不断老去的样子。”乔治和爱得莱德一起站在弗雷德的墓碑前,他甚至不敢去拥抱爱得莱德,她那副瘦弱的身体好像稍加外力就会被折断一般的脆弱,“但是……”
“那个呀,我早就看见过了呀。你忘了吗?”爱得莱德伸出手去感受着墓碑前凹凸的文字,“增龄剂啊……”
“那时候你也在那里?!”乔治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从不知道这件事情。
“是啊,我早就在关注你们了……”爱得莱德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站起身来,和乔治一起走回了屋子里。
当迈克尔看到爱得莱德又开始计划着每天的行程时,他便立刻明白这是她在和这个世界告别。
克里斯、佐薇、金斯莱,还有阿库拉和泰迪,这些她的亲人和朋友是她最后的留恋。
最后迈克尔陪着她回到了霍格沃茨,这里曾经有太多属于他们的回忆。而现在,爱得莱德站在学生之间,被他们围拥着询问旅途中的趣事。他才突然意识到,爱得莱德不止曾是一位学生,同时也是受人敬爱的老师。她呵护着每个稚嫩的心灵,守护着他们的成长,用她的爱陪伴着他们。
时至今日,她仍然是迈克尔的光。只需要站在那里,就有一束光为她而来,也照亮了她身边所有的人。即使是在黑夜里,也依然是那么耀眼。
夏天的故事还在继续,暑假来临,孩子们离开了这里。他们走出城堡前还在和爱得莱德挥手告别,以为两个月后还能和她再见。
但是爱得莱德知道,她等不了那么久了。
仲夏的夜晚不仅有烘热的夏风,还有满天的星星和似乎永远不会停止的蝉鸣。爱得莱德用魔法在天文塔下种了一片红玫瑰,为这里又添了一份芬芳。
就在6月21日夏至的这天晚上,爱得莱德和迈克尔把她在教职工宿舍里的沙发搬到了窗边。他们依偎在彼此的身边,透过窗户欣赏着满天的星星。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做着所谓正确的事,可是心却像是始终缺了一块,再也开心不起来了。”爱得莱德的声音在蝉鸣的对比下显得那么微弱,“没有人再叫我‘宝贝’、‘亲爱的’或是‘爱蒂’。我只是封上了我的内心,不再让任何人走进来。可是我害怕一个人,害怕独自去面对这些……”
“但是你连死亡都不怕不是吗?”迈克尔的心像被揪着一般的疼。她可以勇敢地选择为了更伟大的利益牺牲,但却又有一颗那么柔软的心。如果他能预想到和弗雷德相爱会让爱得莱德这么痛苦,无论如何他也不会让这件事发生,不管用什么样的方法和手段,就算那是卑鄙的。
“是啊……我不害怕……(Ianotafraid.)”她又想起了弗雷德死去的前一天,他们在佐科笑话商店时弗雷德的谐音笑话,“谢谢你,迈克尔。我爱你……”
“我也爱你,朋友之间的那种对吗?”他知道的,一直都在一旁关注着爱得莱德的他最了解她的心情。
爱得莱德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地笑了几声。
夜越来越深,迈克尔被疲惫打倒,沉沉地睡了过去。爱得莱德在确认他已经熟睡之后,从他的身边离开,为他盖上了一张薄毯。
她在书桌前坐下,艰难控制着不停抖动的手指在面前的羊皮纸上写下一页又一页。因为眼睛看不见,就只能伏在桌子上,拼命地凑近才能依稀确认自己没有把字写得太过凌乱。
她的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默念着一首浪漫的诗歌。
ShallIparetheetoasursday
我怎么能够把你来比作夏天呢?
Thouartorelovelyandoreteperate,
你比它更可爱更温婉,
RoughdsdoshakethedarlgbudsofMay,
狂风把五月的花蕾摇撼,
Andsursleasehathalltooshortadate,
夏天的足迹匆匆而去,
Sotitoohottheeyeofheavenshes,
天上的眼睛有时照得太酷烈,
Andoftenishisgoldplexiondid,
它那炳耀的金颜又常遭掩蔽,
Andeveryfairfrofairsotidecles,
被机缘或无常的天道所摧折,
Byceornaturesggurseuntrid。
没有芳艳不凋残或不销毁。
Butthyeternalsurshallnotfade,
但是你的长夏永远不会凋歇,
Norlosepossessionofthatfairthouowst,
你的美艳亦不会遭到损失,
Norshalldeathbragthouwahisshade,
死神也力所不及,
Wheernallestotithougrowst:
当你在不朽的诗里与时同长。
Solongasnbreatheoreyessee,
只要一天有人类,或人有眼睛,
Solonglivesthis,andthisgiveslifetothee.
这诗将长存,并赐予你生命。
爱得莱德最终完成了留给所有重要之人最后的遗信,把那些羊皮纸叠放在一起,最上面的一张写给弗雷德·韦斯莱。
她换上了那件弗雷德送给她的白色礼服长裙,决定就在今天结束自己的生命。那长裙对于现如今的她来说已经变得巨大无比,腰间的裙带被束了一圈又一圈,才能勉强使袖子不从她的肩膀滑落。
她又来到了天文塔上,二十年前她坠落的地方。这曾是她最畏惧的,可现在,高塔之下的玫瑰花丛似乎在向她张开怀抱。
再从这里跳下去一次,能不能换来另一个不同的结局?
爱得莱德没有任何犹豫,她怀抱着一束白色的桔梗——悼亡之花,一跃而下。
——她自由了。
——也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