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接风(1/2)
林州机场的到达厅里,灯光白晃晃的,照得人脸上一层寡淡的颜色。宋明宇拖着行李箱走出来,老远就看见出站口站着三个人——母亲刘红梅站在最前面,踮着脚尖往里张望,旁边庄颜抱着宁宁,小家伙也四处张望着,顺着妈妈指的方向往这边看过来。
“宁宁!”他挥着右手,朝母亲和妻子点头示意,步子加快了几分。
“搞这么隆重?嘿嘿~”
刘红梅接过他的箱子,捏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圈,说了句在机场见面一定会说的话:“瘦了吧。出去这几天肯定没好好吃饭。”
“哪瘦了,还胖了两斤呢。”宋明宇笑着,在宁宁脸蛋上亲了一口。小家伙被他下巴上的胡茬扎得直往后躲,咯咯地笑。
“我还以为她会生疏一下呢~”庄颜笑了笑。
“哪能呢!我的闺女!忘了谁还能忘了她爹?”他把宁宁抱在手里,不管不顾的往头顶上抛了两下,孩子的尖笑声好像有治愈功能似的,引得路过的人也要看上两眼。“瞧这孩子,多漂亮!”
刘红梅听见路人的评价忍不住得意,“走吧走吧!你爸在饭店等着呢。他呀,下午还有个会,开完会直接去饭店了,把宁宁抱好,别闹了~”
宋明宇愣了一下。
“去什么饭店啊。我不饿。”
“给你接风呗!我们家大宝贝要干大事了,都为你高兴呢不是?”刘红梅说着,率先走出航站楼,“跟着我,车停的有点远”。
一路上,刘红梅的话最多。问了广州的天气,问了住的酒店怎么样,问了那边的人好不好打交道。宋明宇一一回答,说广州还热着,穿短袖都出汗;吃的还行,就是有点清淡;人挺好的,就是说话听不太懂。庄颜偶尔插一句嘴,问咖啡豆的供应商谈得怎么样,宋明宇说谈了三四家,有一家还不错,价格比预想的低两成。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市区,最后在瀛湖饭店门口停下来。
上二楼,包厢门推开,房间安静,雅致。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酱牛肉、腌螃蟹、老醋花生、桂花糯米藕——都是宋黎民提前点好的,全是宋明宇爱吃的。
来的人落座。宋黎民坐在主位,刘红梅挨着他,宋明宇和庄颜坐对面,宁宁被放在婴儿椅上,面前摆了一只小碗和一把软勺。服务员进来倒了茶,问要不要现在上热菜,宋黎民说上吧,然后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快把你在外面跑了一圈儿调研的内容和想法跟你爸说说!”刘红梅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母亲对儿子特有的骄傲和宠溺。
“我去洗个手。”宋明宇站起身,“早上就出来了,手上黏的。”
他拉开椅子,转身走出了包间。身后传来刘红梅的一句“这孩子”,和庄颜低声哄宁宁吃饭的声音。包间的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走廊里,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时隔几个月,再见父亲,他的心里依然打着一个大结。
其实这次出去考察,他本来有几分懒意。结果父亲突然回来了,这倒给了一个躲他的好机会。
咖啡馆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广州那边热得不像话,他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坐地铁、逛商场、跟形形色色的供应商讨价还价,累得像条狗。
晚上回到酒店,洗完澡,瘫在床上,随手拿起遥控器翻台,翻着翻着,调到了林州新闻。
对,关于父亲的新闻回放,他也看到了——他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面前摆着烫金的席位卡,名字在屏幕下方打出来——宋黎民,市委常委、副市长。他对着话筒说着什么,表情严肃而专注,手势有力,目光沉稳。
宋明宇没有换台,就那么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钟。画面很快切到了下一个领导,父亲的脸消失在镜头的边缘。
他把电视关了。
房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骄傲,是有一点的。那个男人确实有本事,地铁项目跑了两年,硬是跑下来了。他宋明宇在研究院混了这么久,一事无成,现在想开个咖啡馆还畏首畏尾的。从这个角度说,他觉得自己没资格看不起那个人。甚至,他心底里是佩服他的。一个男人,能在那个位置上干成那样的大事,不容易。从上海到广州,跑的这么些几天,已经让他体会到做成一件事有多难。
但佩服归佩服,但一看见包间里的他,他又觉得那个人是另一个样子。
他心里清楚得很。那双给母亲倒水的手,在北京搂过别的女人。那张说“红梅,这家桂花糯米藕不错”的嘴,对另一个女人说过同样温柔的话。那些他在母亲面前表现出来的体贴、耐心、习以为常的默契——每一样,都有另一套副本,运行在另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愤怒太激烈了,激烈到让他的胸口起伏不定,热血直冲太阳穴。一种更沉闷的、更黏腻的东西压在胸口——像吞了一口热油,烫过了,剩下的全是恶心。
但他只能忍着,把那些话咽回去,把那些画面压下去,把拳头松开,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到一个正常的、回家吃饭的、儿子该有的样子。为了谁呢?为了母亲脸上的笑,庄颜眼里的安稳,宁宁将来长大要面对的世界——保证这些东西暂时不要破碎。
这才是让他觉得最艰难的部分。
。。。。
推开洗手间的门。
水龙头拧到最左边,冷水哗哗地冲下来。他把两只手伸进去,水凉得刺骨,他弯下腰,捧了一把水泼在脸上,又捧了一把。凉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衬衫领口上,冰凉冰凉的。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脸水珠,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是这几天在外面奔波熬出来的。
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几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呼出来,又吸了一口。
冷静。你三十岁的人了,不是个孩子。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拍得微微发红,像是在给这张脸做一个热身。
他告诉自己——
第一,母亲什么都不知道。她活在一种安稳的、体面的、半辈子的习惯里。不管那是不是虚假的,现在都不是梦碎的时候。她现在抱着孙女,日子过得有盼头,经不起折腾。
第二,那个人刚办成一件大事。全林州的眼睛都盯着他,全省的领导都在看他。这个时候,他不能给他添乱。
第三,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破绽。这顿饭,他要吃下去。还要吃得自然,吃得体面,吃得母亲高兴、妻子安心、那个人……那个人怎么想,他不想管,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他在镜子里又看了自己一眼,理了理头发,把衬衫领口的水渍擦了擦,直起腰,拉开洗手间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包间的门关着,里面隐约传出刘红梅的笑声和宁宁咿咿呀呀的叫声。他在门口站了两秒钟,把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表情都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平常的、回家吃饭的、儿子该有的神色。
然后他推开了门。
“快把你的调研跟爸爸讲讲呀!”刘红梅见他进来,又催了一句。
宋明宇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笑了笑:“不急,先吃两口菜。这几天在外面,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他夹了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嚼得很香的样子。
宋黎民看着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说说吧。”他的语气像在开会,但又比开会松了半分,“出去一趟,有什么收获?”
宋明宇放下筷子,把嘴里的牛肉咽下去,从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看不出是故意的还是装模作样,开始一条一条地讲——咖啡豆的供应链,设备的代理渠道,店面的动线设计,人工成本的结构。他讲得很详细,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做一场正经的工作汇报。他知道,这种态度,是桌上所有人都想看到的。母亲想看到他有出息,妻子想看到他有规划,而那个人——那个人想看到他不是个只会赌气的废物。
他给不了那个人别的,但至少这个,他能给。
宋黎民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句。问到房租的时候,宋明宇说天河那边好一点的铺面,一个月要三万多,林州这边他看中的那个位置,谈下来是一万八。
“一万八,加上人工、水电、原料,每个月固定成本大概三万出头。”宋明宇在本子上算了算,“一天卖一百杯,一杯均价二十五,一个月七万五,毛利差不多能对半开。”
刘红梅听了,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她不太听得懂这些数字,但她听得懂儿子的认真劲儿。庄颜也听着,她心里有另一套不那么乐观的计算,但她什么也没说。
宋黎民一直没有表态。他夹了一颗花生米,慢慢地嚼着,听儿子把话说完。
热菜陆续上来,红烧黄河大鲤鱼、葱烧海参、清炒时蔬、香菇菜心,还有一大碗酸辣肚丝汤。刘红梅不停地给宋明宇夹菜,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宁宁坐在婴儿椅上,用小勺子舀着鸡蛋羹,吃得满脸都是。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宋黎民放下筷子,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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