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隔辈亲(2/2)
于是放下水杯,站起来,去厨房收拾碗筷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转身的那一刻,宋黎民的表情变了。
他的表情变深了。像一条河,表面还是平的,底下已经开始翻涌。
他在想一件事。
上次在饭桌上提起停车场那块地的时候,儿子的反应他记得很清楚。其实当时他并没有刻意去听儿子说了什么——那些不冷不热的话他听过很多次了,已经不那么在意了。他在意的是儿子看他的眼神——一种“我不想跟你有任何关系”的冷漠。
他从那一刻就知道,这块地,宋明宇不会要。不是不需要,是不想要他的。他给的东西,儿子不稀罕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在乎。他以为儿子拒绝他的时候,他会生气,会失望,会觉得这孩子不知好歹。但奇怪的是,他没有。他只是觉得——算了。
现在刘红梅提起这个事,他“嗯”了一声,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夏明婵在美国。孩子的预产期还有一个半月。B超做了,是个男孩。她在短信里说这件事的时候,文字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最后一条特意强调了一句:“你放心,我一个人能行,绝不会拖累你。”这句话让他一整夜没睡着。
他不是怕被拖累。他是怕——这个孩子,这辈子都不能叫他一声爸。他是宋副市长,是公众人物,是有头有脸的人。他的私生子不能出现在户口本上,不能在任何公开场合跟他有任何关系。他甚至不能像抱宁宁这样,蹲下来,用手指碰一碰他的脸。他什么都不能做。
所以当刘红梅说起停车场那块地的时候,一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像水泡从水底升上来,无声无息地,浮到了水面。
那块地,本来是要给宋明宇的。宋明宇不要。
那他给别人行不行?
直接划到夏明婵的公司名下,再从夏明婵的公司过到一个干净的、查不出源头的壳子里,最后送到那个孩子手里。算是给他的一份出生礼物,一个父亲能给的、唯一的、见不得光的交代。
这是他应该做的。他欠那个孩子太多——欠他从出生就开始的缺席,欠他一辈子不能叫出口的那声“爸”。这笔债还不清,但至少可以用钱还。钱也还不清,可他实在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了。
“行了,得给孩子洗澡了。走,宁宁,奶奶给你冲一下。”
洗完碗筷的刘红梅走过来把宁宁从爬行垫上抱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宁宁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抓着她的衣领,嘴里“啊啊”地叫着,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抗议。刘红梅抱着她走进浴室,浴室的门半掩着,水声哗哗地响起来,夹杂着她哄孩子的声音——“乖,抬胳膊,对——真棒——”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爬行垫上散落着积木,歪歪扭扭地摞着,最上面的那块绿色的被宁宁一巴掌拍歪了,斜斜地搭在那里,像一座快要塌了的小塔。
宋黎民独自走到阳台,把推拉门轻轻拉开,又轻轻合上,隔断了客厅的灯光和浴室的水声。
十一月底的夜风已经带了寒意,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把他身上那点从暖气房里带出来的热气一点一点地收走了。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才把烟点着。
他吸了一口。
烟雾从嘴里吐出来,被风吹散,什么形状都没有,来不及成形就没了。
他靠着阳台的栏杆,左手夹着烟,右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壁纸是宁宁的照片——不是他设的,是刘红梅拿他手机弄的,他不会换,也懒得换。他点开相册,翻了一会儿,翻了很久,翻过一个又一个文件夹,翻过那些会议照片、文件扫描件、新闻截图、别人发来的项目图纸。那些照片都是给别人看的,是手机的主人应该存的东西。他翻过它们,像翻过一堵又一堵不设防的墙。
然后他点进了一个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的名字是一串数字,没有任何意义,混在十几个同样没有意义的文件夹里。没有人会点进去,没有人会觉得它特殊。他打开它,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一张B超照片。
灰黑色的底,模模糊糊的光影,中间有一团小小的、蜷缩着的轮廓。看不清鼻子,看不清眼睛,看不清任何五官,只有一个大概的形状——头很大,身体很小,四肢蜷在胸前,像一颗刚刚发芽的种子,躲在某种温暖的、黑暗的、安全的地方,安静地生长。
宋黎民把手机举在面前,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看了很久。风把他的烟吹短了一截,灰烬落在栏杆上,他没有弹,就那么让它挂着,像一小截没说完的话,悬在那里,不上不下的。
浴室的水声停了。刘红梅在里面说话,声音隔着门和墙,听不太清,像是在跟宁宁说什么,语气是那种大人哄小孩时才会用的、软绵绵的、带着笑的调子。那个声音从浴室的门缝里挤出来,穿过客厅,穿过阳台的推拉门,钻进了他的耳朵里。很小,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关掉了照片,退出了文件夹,锁了屏。
把手机放回裤兜,把烟叼回嘴里,吸了最后一口,灭了,把烟蒂掐灭在栏杆的水泥面上,捻了两下,确认火星全没了,攥在手心里。
阳台外面是十一月底的林州夜景。远处的居民楼亮着密密麻麻的窗口,像无数双眼睛,亮着,但什么也看不见。路灯连成一条橘黄色的线,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伸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天上没有星星,城市的夜空总是这样的,灰蒙蒙的,像一个盖子,扣在所有人的头顶上,谁也掀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