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天师(一)(2/2)
再然后是邵宸妃,她亲自呈上一副赤金盘璃羊脂玉璎珞,盈盈笑道:
“妾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只觉瞧着梦龄喜欢,便挑了自己最喜欢的首饰来。”
此礼一出,后头的妃嫔悄声议论:
“跟在贵妃后头,献上这等好物,岂不是在打贵妃的脸?”
“嗨,宸妃一向是个没眼力劲儿的,何止打贵妃的脸,衬得皇后的礼也平平了。”
周太后满意颔首:“不错,同是杬儿母亲,亲娘就是比养母大方。”
邵宸妃这才察觉不妥,面色惴惴,梦龄赶紧双手接过,含笑道:
“心意最贵,谢谢娘娘。”
接着其他妃嫔依次送上谢礼:玛瑙手串、珍珠项链、汝窑白玉瓶......轮到柏贤妃时,她也没到场,派了名宫女奉上一座黄花梨砚屏:
“贤妃娘娘身子不适,特挑了幅自己亲绣的龙凤呈祥,命人镶在这砚屏上,差奴婢送来。”
这回周太后倒没挑剔,反主动向梦龄解释:
“贤妃是个倔性子,这些年凡是皇帝赏赐之物,一律拒之门外,这幅亲自绣的龙凤呈祥,也是有心了。”
梦龄点点头,袅袅行了一礼:
“请替梦龄转告贤妃娘娘,她绣工精湛,梦龄很是喜欢。”
那宫女眉目淡然,应了声是,默默退下。
王皇后笑道:“万岁爷对国舅感情深厚,他的爱徒,自会备下一份厚礼了。”
“是啊。”有嫔妃附和,好奇地问:“也不知万岁爷送了什么贺礼?”
“呃......”
梦龄尚未收到圣上贺礼,只好瞅向周太后,周太后笑了笑:
“我儿说不急,等周天大醮结束,再送上他的贺礼。”
周天大醮,是道教仅次于普天大醮的斋醮科仪。
连岁大旱,粮食歉收,百姓饿死者众,朱见深便命各地道众聚于洪恩灵济宫,修剪延禧普度周天大醮七昼夜,以求五谷丰登,国泰民安。
而这其中,便有龙虎山正一派的道众。
梦龄虽拜周辰安为师,名下算是龙虎山的弟子,实则却从未见过龙虎山的人,不禁心下好奇,于是禀了太后,前往灵济宫瞧个热闹。
她的教习嬷嬷姓周,是个七十六岁的老太太,做事一板一眼,负责教她宫规礼仪,自然要随行在侧。
为免多事,梦龄特意扮成普通宫女的模样,与周嬷嬷一道出了宫。
两人踏入灵济宫的大门,顺着指引进了道场,铺设的五色布遮天蔽日,檀香袅袅,符幡重重,一座高高的石台耸立中央,石台之上又搭建出一座虚皇坛,供奉着两千四百个神位,金箓灯从高到低,沿着法坛围挂了三层,规模盛大,庄严肃穆。
梦龄来得早,此时法事还未开始,只一些普通道士在做些净坛的活计,没什么可看的,她索性在周嬷嬷的陪同下闲步观中,赏景消遣。
后院门口种着一株樱桃树,正值春末夏初之际,到了结果的季节,颗颗樱桃挂在枝头,圆润饱满,红似玛瑙,远远望去,犹如缀了满树的红宝石,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梦龄瞧着喜欢,也未和周嬷嬷招呼,快步来至树下,踮起双脚,擡手摘了一颗,在袖口一擦,扔进口中。
牙齿轻轻咬破,酸甜的汁液瞬间迸发开来,浓郁的果香充斥口腔,细腻柔软,清凉美味。
一颗下肚,正要去摘第二颗,周嬷嬷的急呼传至耳畔:
“姑娘,不可!”
梦龄动作一滞,周嬷嬷已到身边,扯住她的手臂,掏出帕子,一面给她擦手,一面叨叨:
“哎哟喂,洗都没洗,就吃进嘴里了,吃出个病怎么办?”
“不妨事。”梦龄不以为意地笑,“我在南海子的时候,经常摘野果吃,这不也好好的?”
“这是什么话?”
周嬷嬷立马正了颜色,声音也严肃许多:
“您现在是未来太子妃,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担的是皇家的脸面!哪能还是南海子小宫女的做派?若在外头惹了笑话,太后跟前儿,老奴怎么交待?”
“那我现在扮的是宫女嘛。”
“扮的是宫女也不能养成这习惯,何况这人来人往的——”
“好好,明白了,我也是渴了嘛,下次不会了。”
“那咱们去斋堂要盏茶喝。”
周嬷嬷收了帕子,就要带她去斋堂,梦龄忙摆了摆手:
“罢了,斋堂里歇着不少王公贵族的亲眷,若去那里,被认了出来,少不得要应酬,我宁愿不喝这盏茶,落个清净。”
周嬷嬷做事死板,人却勤快,一听这话,便道:
“那您在这儿等着,老奴给您取盏茶来。”
“好。”
“姑娘,注意仪态,可别叫老奴操心。”
“知道啦~”
周嬷嬷这才放心离去,梦龄一擡眸,又瞟见梢头的樱桃,情不自禁舔了舔唇,想偷偷再摘一颗,念及周嬷嬷的嘱咐,又生生撤回手,轻轻一叹:
“唉~当奴婢时不自由,当了主子,还是不自由。”
话音方落,一只宽大厚实的手掌自树干另一侧伸出,啪一下,折断一截樱桃枝,与此同时,一个清脆爽朗的男声传来:
“想自由,那还不简单?”
循声一看,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头戴纯阳巾,身型高大,体型健壮,身上所着的蓝色道袍,倒与先前负责净坛的道士无异,想来是个身处底层的普通弟子。
梦龄私下了解过,全真派的道士多戴混元巾,正一派的道士常戴纯阳巾,因此问道:
“你是龙虎山的?”
那男子微笑颔首:“正是。”
得遇同门,梦龄心下一喜,细细打量起他,男子五官深邃,轮廓分明,尤其是那双眼睛,细长明亮,沉静而锋利,似蕴藏着神秘的力量。
这等不俗气质,确有道教正统天师府的风范。
梦龄歪着脑袋笑:“我还是头一次见龙虎山的弟子呢。”
那男子回之一笑,继而目光落到她脸上,盯着看了会儿,轻声一叹:
“不错,果然不错。”
梦龄奇道:“什么不错?”
那男子却不答,笑着将手里的樱桃枝递到她面前:
“请用。”
“不了。”梦龄摆摆手,眼神一黯:“我得注意身份,不可随意行事。”
那男子也不强求,收了樱桃枝,微微一笑:
“贫道有个法子,可以教你随心所欲,不再拘束。”
此时梦龄已对他多了份同门之谊,便顺着话茬问:
“什么法子?”
“水性如何?”
“尚可。”
“好。”那男子擡手指向院门后,“一会儿你带那位嬷嬷从这儿出去,到筒子河边溜达,趁她一个不注意跳进河里,等上了岸回了宫,就跟太后告状,说嬷嬷背地里是万贵妃的人,你发现了她的身份,她就想推你入河谋害于你,太后一听,哪还容得下她的性命?怕是一顿板子下来,当场一命呜呼了。这样一来,后边不管是哪个有资历的顶上来,晓得你的手段,便再不敢违逆你的意思了。”
梦龄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