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偈杀身(2/2)
昔日光辉逾天,今朝残碑破影,这一度香火鼎盛的大觉寺也在琏增死后衰颓荒废,就连寺中的琏增石碑都被天子勒令毁去。
就在此时,一连串的凄厉惨叫刺过他的耳膜,他下意识头皮一紧,以为是陆璟和一行人出事了,但马上镇定下来,他分辨出惨叫是从观音殿的方向传来。
是那些“鬼和尚”。
没过多久,惨叫声停歇。
就在此时,观音殿殿门突然被从内推开。
冬天草木凋敝,观音殿与唐朗月之间几乎没有遮挡物,唐朗月没有办法,只好进了藏经阁。索性藏经阁大门未锁,他一推门就开了。
他透过门缝,看向观音殿那边。
果然,几十个僧人一身焦黑血迹,从观音殿内走出,身后留下一连串的血脚印,行尸一般走回禅房。
就像经历了火刑一般,他们浑身上下都是可怖的灼烧伤痕,浑身皮肤毛发都被烧没了。
唐朗月看了一眼就心里犯怵,不敢再看,心里把琏增骂了千八百遍,才能抚慰自己受伤的心灵。
怪不得说是天生的妖孽、天生的变态!
如果他推断的没错,这些和尚恐怕每晚都会来各个大殿中受刑,之后返回禅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昨晚唐朗月出门晚,他们已经在罗汉堂受完了刑,正血赤糊拉地待在禅房里。而今天唐朗月出来得早一些,正好撞上僧人从观音殿中出来。
藏经阁中有一股浓重的腐朽气息,近似于木头腐烂和灰尘的气味,刺激着人的鼻黏膜,让唐朗月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随手拿起门侧一支干涸已久的烛台,用打火机将烛芯点着了,照亮了眼前不到一米的区域。小小的一团火焰无比脆弱,似乎下一秒就会被黑暗扑灭。
鞋底踩着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唐朗月看到了坍圮得不成样子的书架,散落的经卷,其中的木质书架和达摩壁石都有着明显的火烧痕迹。
唐朗月举着蜡烛去看,甚至看到了弹痕。
也是,时逾千年,这里不可能只有他们一行人进来过。
但眼前的经卷杂乱不堪、汗牛充栋,如何找到他想找的东西,委实有点困难。
他第一时间求助他的得力助手——009.
然而,还未等009回应,他就看见从通往二楼的阶梯上,迤迤然走下一人。
当那黑色袈裟出现在他视线中的瞬间,唐朗月脑子里除了想逃,就只剩下想逃。
不知为何,明明是同一个人,不过换了一身行头,就能给人截然不同的感觉,并将“琏增”和苏三完美区分成两个全然不同的个体。
琏增站在楼梯中间,半个身体隐没在黑暗中,唐朗月只能窥见他银色面具的反光,下意识后退,却被一排倒塌的书架挡住了去路。
“藏经阁乃佛门重地,施主为何擅闯?”
“……”很好,和他玩上角色扮演了。
琏增走下阶梯,唐朗月才能看见他的全貌,身材高大挺拔,光头,没有戒疤,身披黑色袈裟,手持一百零八颗成一串的小叶紫檀念珠。
那黑色袈裟几乎融入黑暗,看得唐朗月心里发沉。
“施主缘何来此?”琏增沉声问道。
“随便逛逛,走错了路。”
琏增厉声道:“施主说谎。”
唐朗月心里一惊,接着紧巴巴道:“好奇,进来看看。”
琏增摇头,叹气。
唐朗月再次换了说法:“我仰慕琏增禅师威仪,所以来藏经阁找一找禅师所著典籍。”
琏增莫测一笑,似乎是信了,但他却说:“琏增被视为妖星转世,所著书目皆付之一炬,施主怕是要失望了。”
“无妨,任何与琏增禅师相关的东西皆可……我不嫌弃的。”
唐朗月用渴求地目光看向琏增,慕濡之情滥于言表。
琏增终于道:“那施主请随我来。”
这下反倒让唐朗月吃惊。
他如此刻意地出现在藏经阁中,就算是傻子也能察觉出不对劲。即便琏增没有觉察唐朗月想要找到他的名字来降服他的目的,也定能察觉到其中猫腻,不会轻易让唐朗月了解他更多。毕竟暴露得越多,就代表自己越危险。
还是说琏增就是如此自信,自信就算将一切摊在人前,也不会对自己有威胁?
看出唐朗月的疑惑,琏增手持念珠,念了一声佛号,道:“雪山童子半偈杀身,释尊割肉喂鹰,施主之所求,不过琏增其人而已,有何不可。”
“所求琏增其人”,可玩味的地方就多了。琏增所指是唐朗月想要了解他,还是指唐朗月想要他的命,唐朗月摸不准。但释尊尚且能在割肉后立地成佛,杀身后求得罗刹半偈,琏增白白帮他,能获得什么?
琏增引他向前,登上阁楼,从一堆经卷中翻找出了什么东西。
唐朗月看了一眼,更加心惊,那分明是他苦苦寻找的戒牒。
接过戒牒时,他的手不住发抖。
琏增摇身一变竟成了真佛,真的这般舍己为人,主动将把柄递交到唐朗月手上?
打开之前,唐朗月忍不住问:“你就不怕我看到不该看的?”
琏增垂目道:“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唐朗月终于打开戒牒,手指摸过泛黄的脆弱书页,愣了一愣,似有一盆凉水从天灵盖灌到脚趾尖,后背的寒意再也止不住。
只见那戒牒上,本应填写的俗名、籍贯一栏都被涂抹得七零八落,而所用涂料,正是浓郁到近乎漆黑的血。
唐朗月侧目,正好对上琏增注视着他的眸子,那张与苏三别无二致的脸上勾起了与苏三别无二致的笑容。
“施主,可看到你要看的了?”
唐朗月涩着嗓子道:“看到了。”
琏增点头,“那就好,施主还请尽快离去。苏公子,已经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