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之爱（2/2）

那片虚拟天幕蓝得虚假。他不想给搜救队设难题，于是撑着最后一口气找到了一棵高大的白桦树，扶着树干任身体滑落。

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睡，但此时他已经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间，他似乎看到深蓝的天幕裂开了一道可笑的口子，如同死神的狞笑。

又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将他抱起，如同抱起了蜷缩在襁褓中的婴孩。

环抱着他的怀抱并不强壮，却足够温暖。

有人挺身站在他和死神之间。

……

唐朗月在医疗仓里苏醒，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唐一旭。

唐一旭似乎不愿过多提及这场意外，只是叫唐朗月好好休息。

唐琛看着他，幽幽叹了一口气，似乎在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叫唐朗月好好休息。

之后的细节是唐朗月从许多人口中一点点拼凑起来的。那场事故惊动了最顶层的那一批人，许多人因此牵连被停职或革职，生态牧场的所有权也由私人所有变为政府管理。

身体差不多恢复后，唐朗月得到一个噩耗

——Lu去世了。

他的身体本就是强弩之末，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再加上他的身份一直是机密，无论生还是死，他都如一只幽灵，隐于幕布之后。就算是这样重要的消息，也仅仅在一小部分人之间传播。

唐朗月恍恍惚惚地毕业，打包行李进了717所，看到那熟悉的却已经空无一人的房间，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但他也不着急马上勘破眼前的迷雾，没有过多缅怀过去，投入了繁忙的工作。

五年之后，他拉了一个团队，徒手捏起了他亲闺女的雏形。

他的亲闺女叫薇洛，是有望接替D5000的第五代人工智能。

在五年之后，薇洛横空出世，但要送去智能技术更发达的火星进行最后的检测。

唐朗月一直感觉，十年前自己大难不死，已经用尽了十年来的幸运。

运送薇洛的那艘飞船遇到了小行星撞击，他的亲闺女变成了飘荡在宇宙中的一团废铁。这也标志着，他们这些年来的心血都付诸东流。

只是因为倒霉。

只是因为倒霉！

唐朗月气得几乎吐血，差点没跑去跳楼。

他失意之下离开了717所，颓废了好一段时间。

但一次成功背后总有无数次失败，这也才有了后来的故事。

而此时此刻，唐朗月看着自己沉睡在冰棺中的躯体，听自己年迈的导师将一切娓娓道来，讲述着一个经久之年回味悠长的故事。

唐朗月的目光浮在半空，最后落在了自己尸体手捧着的黑色骨灰盒上。

他的目光轻如一片羽毛，但却让赵平恩注意到他的视线后，突然停住了叙述，眼中泛出一点点泪光。

“人老了，眼窝子浅！”

骨灰盒中心的照片上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五官英挺有混血感，冷冷盯着镜头，看上去高傲又臭屁。

唐朗月明白了，这是Lu小时候的照片。他不可能同意将自己毁容后的照片贴在骨灰盒上，只能退而求其次选了这张。

“唐琛爱子心切，用计算机生成了他独子成年后的容貌，并用这张脸制造了仿生人，也就是……”

赵平恩将视线移向门口，紧闭的门后站着唐小草。

“他对这个仿生人，如同亲子。”

疑团解答了一些，唐朗月知道自己不能心急，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没有关系，他总会知道一切。

“那时候，在生态牧场，是Lu救了我，对吗？”

赵平恩瞪大眼睛，慌忙想要摆手否定，但对上唐朗月的双眼后，他败下阵来。

“他本不该出现，却也因为那次对身体的损伤太大，才导致他的身体情况急转直下，对吗？”

“……唉，我们不是没有拦过……”赵平恩摘下眼睛，抹了抹眼睛，“但他说，他有选择救人的权利，也有选择死亡的权利。”

唐朗月感觉自己喉咙里堵了一团空气，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心脏也被一双手不轻不重地捏着。

虽不致死，却也磨人。

“还有呢？”

赵平恩擡头，皱纹深深勒入额头和双颊，唐朗月从未如此真实地感受到，自己容貌未变，但自己的老师已经行将就木。

“抱歉，这件事是我们自作主张，合伙隐瞒了你。”

“他临走前说过……”

“你是他的

——挚爱”

唐朗月手扶着棺沿，散落的发丝遮住眼睛，他扶额咧嘴笑了。

那个笑容极其复杂，已经说不出是悲伤还是喜悦。

他想——

原来有人爱我，可以爱到为我去死。

可笑的是，直到自己死了，也没有发现这份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