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155章 痴道终极·忘我而痴(1/2)
虚空岛上,弈天殿高台,海风穿破层层云雾,卷着刺骨的寒湿气,拍在白玉雕砌的赌台之上。
漫天碎雾流转,似天道浮沉,无定无形。
方才四轮博弈,早已颠覆了世间所有赌术规矩。骰子定天命,牌九分地道,麻将阅人道,末场扑克破尽世间条条框框,走到最后,竟是无道可依。
赌台两侧,人影对峙,静得可怕。
花痴开立在赌台东侧,一身素色长衫早已被海风撕扯得破败不堪,衣摆碎缕翻飞,满身皆是激战过后的狼狈。他额前碎发湿透,死死贴在苍白的眉眼之间,唇角一道新鲜裂口,血迹半干,衬得那张素来带着几分痴憨的脸庞,此刻凌厉得近乎陌生。
他呼吸粗重,胸口不住起伏,浑身真气几乎耗竭。
连战弈天八子,再与天主夜郎八四轮死搏,千算用尽,熬煞脱力,一身纵横赌坛、碾压天局的绝世本领,早已消耗十之八九。
脚下白玉台面,着几滴鲜红血点,是他方才硬接对方无道诡术、震碎内腑逼出的淤血。
可他那双眸子,却半点不见颓败疲惫。
往日里世人所见的花痴开,是痴、是呆、是不谙世俗的纯粹,是赌局中唯技而已的执拗。可此刻,他眼底翻涌的是焚尽一切的疯狂,是置之死地的决绝,是熬遍半生血泪、压上所有身家性命的滚烫执念。
西侧高台,夜郎八负手而立,一袭玄色绣天纹长袍,衣袂稳如泰山,周身云雾萦绕,自带俯瞰苍生的天道威仪。
他是弈天会主,是执掌天地博弈、视世人赌徒皆为棋子的无上棋手。三十年隐于虚空岛,布下棋局,纵天局为弃子,掀花家灭门惨案,囚亲兄弟半生光阴,这一生所求,不过是打破人情桎梏,证得无情天道博弈的至高大道。
方才第四局无道扑克,他肆意破规、不择手段,诡诈百出,颠倒牌面,篡改局势,将“弈天之道,超脱善恶、无关对错”的理念,展现得淋漓尽致。
世人赌局,有规、有理、有底线、有人心。
而他夜郎八的天道赌局,无规、无理、无底线、无众生。
一局幕,不分胜负,却逼得花痴开步步退让,数次深陷死局,靠着一身痴劲硬生生死里逃生。
夜郎八垂眸望着对面狼狈却挺拔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又戏谑的笑意,声音沉如古钟,震得满殿云雾震颤:“花痴开,四轮赌尽,天命、地道、人道、无道,你我各有输赢。你天资卓绝,以人道痴意抗衡我天道无情,放眼古今博弈之人,你是第一个。”
他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凌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可你该清楚,人情执念,终究是天道桎梏。你守的道义、护的人心、念的恩情,皆是你最大的破绽。”
“方才之局,我留了余地。不是我不敌你,是我惜你天赋。”
“现在,最后一局。”
短短五字,下之时,整座弈天殿的气流瞬间凝滞,连呼啸的海风都骤然止息。
云层低垂,压覆整座虚空岛,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方白玉赌台,只剩下对峙的两人。
花痴开微微抬头,干裂的嘴唇轻轻翕动,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不带半分退缩:“最后一局,赌什么?”
他不问输赢,不问规则,不问利弊。
走到这一步,所有算计、权衡、利弊,早已毫无意义。
他这一生,自襁褓之中失父,懵懂之年孤苦,夜郎府十年严苛熬煞,赌坛万里砺锋,踏遍四海寻仇,血战天局登顶赌神,一路跌跌撞撞,满身伤痕,半生孤勇。
他为复仇而来,为公道而战,更为护着世间仅存的温情而活。
父亲花千手的冤屈,母亲菊英娥的半生流离,师父夜郎七三十年的囚笼苦难,还有七、阿蛮、玲珑、阿炳一众伙伴的并肩情义,所有的执念、亏欠、守护、正义,尽数系于这最后一局之上。
夜郎八目光深邃,望着眼底燃着烈火的少年,缓缓抬手,指尖划过冰凉的白玉赌台。
“世人博弈,赌财、赌名、赌利、赌命。”
“天局赌徒,赌输赢、赌霸权、赌江湖沉浮。”
“你花痴开,半生赌尽恩怨情仇,赌尽公道正义。”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冷彻骨髓,吐出这世间最残酷、最沉重的终极赌注:
“此最后一局,赌注唯一——夜郎七的自由。”
轰然一声!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花痴开脑海,让他浑身一震,气血翻涌,险些当场呕出一口淤血。
赌台后的云雾深处,那座沉寂已久的虚空绝地囚牢隐隐浮现。
那个教他基本功、授他千手绝技、传他不动明王心经、十年严苛待他、半生为他隐忍、为护他叛出弈天、被至亲兄弟囚禁三十年的老人。
那个世间唯一待他如徒如子、护他于微末之时、救他于绝境之中的师父!
三十年暗无天日,三十年孤寂囚笼,三十年兄弟背叛,半生风霜,半生隐忍,皆因他而起,皆为他所受。
花痴开双目骤然赤红,眼底所有的疯狂,瞬间被极致的酸涩与愧疚填满。
自他记事起,夜郎七便是他的天。
旁人皆笑他花痴开是痴儿、是傻子、是不通人情的废人,唯有夜郎七,看透他痴态之下的天赋,知晓他执拗之中的本心。
别人训赌术,练的是手法、是技巧、是心机。
夜郎七训他,熬的是筋骨、是意志、是本心。
十年晨昏,寒暑不辍。
寒冬腊月,逼他立于风雪之中稳手凝气,一练便是整夜;酷暑炎夏,逼他端坐烈日之下静心守神,一动不动;绝境熬煞,陪他熬过无数生死边缘,教他千算破局,教他不动定心。
世人只知赌神花痴开天赋异禀,痴道冠绝天下。
唯有他自己知晓,他的一身本事,半生风骨,皆是夜郎七所赐。
师父为他弃天道、叛至亲、困囚笼、受半生苦难。
而他今日立于虚空岛,血战至此,若不能赢,师父便要永生囚禁于这虚无绝地,不见天日,终老于黑暗之中。
这份恩情,这份亏欠,重于山河,深过沧海。
夜郎八静静看着他神色剧变,眼底无半分波澜,语气淡漠如观流水:“赢了,我放夜郎七出岛,自此自由,恩怨两清,过往三十年囚禁之苦,一笔勾销。”
“输了,”
他话音微顿,字字如刀,剜心刺骨:“夜郎七永囚虚空绝地,身死魂灭,不得超生。而你花痴开,需归顺弈天会,弃人道、斩执念、断私情,入我天道,终生为弈天棋子,永世不得脱身。”
双重赌注,双重绝境。
赢,师父解脱,恩怨了结,他可护亲友、守赌坛新秩序。
输,师亡己囚,毕生信念崩塌,他亲手铸就的人道新天,顷刻倾覆,所有血泪坚守,尽数化为笑话。
这哪里是一局博弈。
这是压上一生的生死抉择。
周遭死寂无声,云雾沉沉,似天道冷眼旁观这场人情与天道的终极对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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