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死星坟场(1/2)
蜃楼舰在半人马座星系第二颗行星的近地轨道上平稳运行了十六个时辰。舰体主引擎的嗡鸣声已经从跃迁初期的尖锐高频降到了让人能勉强入睡的低沉喘息,舰内各舱段的生命维持系统重新校准了三轮,中舱和后舱因蛊化造成的生物污染区域被霜长老带着星蛊族年轻长老们用蛊草熏蒸法逐寸清理干净。赵远山亲手将九十七具完整的尸身整理入殓——那是最初登记的百名逝者中的九十七人,剩下三人彻底融入了舰体金属,连一块骨头都没有留下,只有中舱天花板上三片颜色略深的银色斑痕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
林晚夕在主控舱的指挥席旁守了萧承烨将近一整天。凝神汤的效果维持了六个时辰,他醒过一次,喝了半碗清水,目光涣散地问了一句到哪儿了,得到李默然确认入轨成功的报告后又沉沉睡了过去。他的体温在第二剂凝神汤喂下之后降到了正常范围,但掌心那道金色纹路的色泽明显淡了许多,原本已经蔓延到小臂中段的纹路在气运屏障过度消耗后反而萎缩回了手腕以下,像是某种被强行压回去的力量正在蛰伏。林晚夕每隔半个时辰就探一次他的脉,确认搏动虽然偏弱但足够规律,才稍稍安心。
第十七时辰过了一半的时候,霜长老从医护舱赶回来,带着满身的蛊草熏蒸味和一脸凝重。
圣主,老身把活着的都稳住了。霜长老在指挥席侧面的折叠椅上坐下,摸了摸自己额角一道还在渗血的新伤——那是她在处理一名空间不适症后遗症的年轻长老时被对方失控的蛊灵划伤的,伤口不深,但位置刁钻,包括陛下的情况,老身仔细查了。他的经脉没有实质损伤,体内残余的帝王气运还剩三成左右,短时内没有衰竭危险。但圣主要有个心理准备——他气运屏障的那层金光消耗的是帝王命数本身,不是蛊力也不是内力。那种东西用一分少一分,补不回来的。
林晚夕的手轻轻搭在萧承烨搁在她膝头的手背上,指腹摩挲着他变淡了的手纹,没说话。
霜长老看着她的侧脸片刻,叹了口气,转而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皮质卷轴递了过来:这是阿公临行前让老身转交给圣主的。半人马座星系周边十光年范围内的星图——深蓝皇朝末期的拓印本,虽然不是原版,但上面标注的能量标记点应该还有参考价值。
林晚夕接过卷轴,单手展开。星图绘制得极其精细,密密麻麻的蛊文标注沿着十二颗主序星的轨道线蜿蜒排列,每一颗行星旁边都用不同颜色的墨点标明了资源类型和能量等级。她顺着半人马座α星系的标注线往更外围看去,手指在某处停顿了一下。
那是一颗被红圈反复描了三遍的恒星,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两行深蓝皇朝的旧体蛊文,翻译过来大意是:第三前哨航道——废弃。虫群入侵痕迹明显。不建议任何舰船靠近。红圈的边缘还有一行被人用更潦草的字迹加注的批语,笔迹显然与正文不同:若走投无路,此处或有一线生机。备用晶核的转运记录中提及黑石矿带坐标与此星系重叠。
林晚夕的瞳孔微微收缩。
霜长老,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醒肩头靠着的人,这颗星在哪个方向?距离我们多远?
霜长老凑过来看了一眼星图,眉头骤然拧紧:大约是西北向六点三光年。不算远,但星图上标的二字……深蓝皇朝的通行星图上一旦标了这个词,就意味着那片空域存在自航舰无法安全通过的风险。圣主,您想过去?
林晚夕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星图卷起来收进怀里,偏头看了一眼萧承烨睡梦中依然微蹙的眉心,又抬头望向主屏幕上那颗淡蓝色行星的实时画面。行星的云层依然温柔地缭绕着,海洋的深蓝和陆地的赭褐在云隙间交替浮现,但此刻在她眼里,那颗行星上再诱人的宜居信号也无法掩盖一个事实——半人马座的遗迹中没有星脉晶核的完整线索。阿公说过,星脉晶核是驱动深蓝皇朝星际跃迁的核心能量源,没有它,蜃楼舰仅靠现有储备最多只能再完成两次短途滑行,根本撑不到太阳系。而星图上那颗被红圈反复标注的恒星旁边的备用晶核转运记录几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不拔不行。
等陛下醒了再说。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萧承烨再次醒来是在第二十三个时辰。这次他的精神明显好了不少,虽然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恢复了惯常那种沉静而锐利的光泽。他听完林晚夕关于星图和航线的讲述,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从指挥席上撑起身子,走到主控台前盯着星图的投影看了整整半盏茶的功夫。
他只说了一个字。
李默然的手指悬在控制面板上顿了顿:陛下,星图上标注的是。我们刚刚经历了一次跃迁,损失了近百名弟兄。您确定要在引擎还未完全冷却的情况下——
朕没有说现在就去。萧承烨转过身,目光扫过主控舱里所有人,引擎冷却还需要两天。这两天里,我们把这颗行星上的深蓝遗迹探查完毕,把能用的物资全部收拢,把伤员的状态稳定到能承受下一次跃迁。然后,等引擎冷却完成,能量储备重新充到百分之八十——出发去那颗星。那颗星是星图上唯一提到备用晶核的地方。我们没得选。
赵远山站在主控舱门口,铁甲上的暗红色污渍已经擦干净了,但他左臂的绑带扭曲的金属壁板划破的,他没跟任何人提。此刻他听完萧承烨的话,沉声应道:末将这就组织地面侦察队。霜长老,您指派两个懂深蓝建筑结构的年轻长老随行,万一遗迹内部有蛊文机关,总得有人解得开。
老身亲自去。霜长老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长久保持施蛊姿势而僵硬的手指,派小辈们去,老身不放心。地面上的温度零下,地貌以冻土和冰层为主,比星陨之地的寒季还冷一倍不止。圣主,陛下,您二位别下去了。老身带人探明情况就回。
林晚夕没有反驳。她需要守着萧承烨,也需要守在主控舱里盯着舰体的能量数据——那种被百名船员蛊化孢子融入舰体后形成的生物强化层到底是好是坏,她始终不放心。
霜长老带着两名长老和赵远山指派的六名远征军精锐乘登陆艇降入了行星大气层。通讯器里断续传来他们降落后的报告:地表覆盖着平均厚度超过六十丈的冰层,深蓝皇朝的废弃建筑半埋在冰中,穹顶结构保存相对完好,但内部早已被冻透,所有能量核心都处于枯竭状态。霜长老花了将近四个时辰才用蛊术加热法融开了入口合金门周围的冰封,进入内部后找到了几份残存的数据晶片,但大多数晶片因年久失修和低温损坏已经无法读取。唯一收获是一块巴掌大的金属铭牌,牌面上刻着一组坐标数据,坐标的制式与星图上那颗红圈恒星的定位系统完全一致。
备用晶核确实被转移走了。霜长老回到舰上时将铭牌交给林晚夕,冻得发紫的嘴唇翕动着说,铭牌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黑石矿带,第三号深井,深度四百丈。圣主,那颗星上恐怕真有我们要找的东西。
林晚夕握着那块冰凉的金属铭牌,指腹摩挲着背面的刻字,忽然感到一阵说不清的寒意从铭牌表面渗入她的指尖。那寒意不像是物理上的低温,更像是某种残留已久的、与蛊力同源却带着警示意味的能量残余。她把铭牌收好,转头看向李默然:引擎冷却进度?
再需要二十个时辰就能彻底降温。李默然盯着仪表盘上缓慢爬升的数值,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亢奋,能量储备也恢复到了六十七个百分点。二十个时辰之后,我们可以完成一次标准跃迁——距离六点三光年,航程约半个时辰。只要虫洞通道的末端定位准确,应该不会再有上次那么剧烈的空间不适反应。
上次是因为第一次穿越虫洞,船员体内的蛊灵从未经历过那种空间结构压迫。霜长老搓着冻僵的手指插话道,经过一次适应之后,活下来的人体内蛊灵应该已经对虫洞环境产生了某种记忆性适应。除非我们下次跃迁遇到的空间扰动比这次更极端——否则不会再出现大批蛊化死亡的情况。
那就准备。萧承烨从指挥席上站起来,玄色龙袍在他起身的动作中滑落肩头一道褶皱。他的步履依然比全盛时期慢一些,但已经不需要人搀扶了,霜长老,你去给全舰人员做一次蛊灵适应度检测。凡检测合格的,准予随舰进入下一次跃迁。检测不合格的,留在半人马座这颗行星的遗迹里等我们回来接——这颗行星虽然冷,但大气可呼吸,遗迹内部可以改造成临时庇护所。朕不能带着一个随时可能蛊化的火药桶上跃迁。
霜长老领命去了。林晚夕走到萧承烨身边,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探了探脉——比之前稳了一些,但依然虚浮。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轻轻握在掌心,看着他微微侧头对她笑了一下。那种笑很淡,带着一种朕知道你在担心但朕真的没事的安抚意味,让她鼻子又酸了一瞬。她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酸意逼回去,转头开始帮李默然校对跃迁航线的坐标参数。
二十个时辰后,蜃楼舰的主引擎低温冷却指示灯由红转绿,能量储备数值缓缓跳过百分之八十的阈值。霜长老完成了全舰人员的蛊灵适应度筛查,三百一十七名生还者中有二百九十三人检测合格。剩下二十四人被安置在半人马座行星的深蓝遗迹中,霜长老给他们留下了足够的蛊草药剂和一台备用的能量供暖装置,又在遗迹入口处布下了三层感应蛊网作为预警。舰上所有人都明白——如果此次前往红圈恒星的跃迁出了什么不可逆的差错,那些留在遗迹里的人就是西凉和星蛊族最后的种子。
第二十九个时辰,蜃楼舰脱离半人马座第二行星的近地轨道,向西北方向滑行了四分之一光时,在一个空间曲率相对平缓的区域启动了跃迁引擎。
这一次的虫洞穿越比第一次温和了许多。舰体在进入虫洞通道时依然剧烈震动,主控舱里的所有东西都往一侧倾斜了一瞬,但那种从空间结构底层传导上来的撕裂感明显减弱了,李默然全程盯着空间稳定场的波动曲线,眉头虽然紧锁着但没有上次那种骇人的苍白。中舱没有传来惨叫,通讯器里只有士兵们压低了嗓音的喘息和偶尔几声压抑的干呕——蛊灵适应了,人也在适应。
半个时辰后,蜃楼舰从虫洞出口中穿出,重新回到了正常宇宙空间。
主屏幕上的星图在舰体定位系统完成了一次自动校准之后骤然刷新,那些原本空洞的黑色背景中忽然浮现出了某种东西——某种让主控舱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的东西。
舰体正前方约三千万公里处,一片星域中悬浮着十一颗——不对,第十二颗的残骸藏在一颗气态巨行星的背阴面轨道上,总共十二颗——行星残骸。它们已经彻底失去了行星该有的圆润轮廓,每一颗都被某种剧烈的能量冲击从内部崩裂开来,碎裂的岩壳和地幔物质在轨道上扩散成缓慢旋转的碎片带,碎片带的边缘裹着一层灰白色的、宛若骨骼化石的结晶层。那些结晶层覆盖在每一块碎片的表面,像一层厚厚的盐壳,在远处恒星的光芒照射下反射出惨白而冰冷的微光,让整片星域看起来像一座被施了某种邪恶魔法的巨型坟场。
天……李默然喉咙里挤出一个字,然后没了下文。他盯着屏幕上自动观测仪传回的高清图像,手指僵在控制面板上方,半天没有动作。
林晚夕的眼睛比李默然更快地捕捉到了细节。她的目光掠过那些结晶化的行星碎片,落在碎片带边缘几处巨大的、不规则的暗影上,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放大。她的声音有点发紧,右上方那几处暗影——焦距调到最大。
李默然回过神来,手指飞快敲击键盘。主屏幕上的画面急剧放大、锐化,那些暗影的轮廓在分辨率极限的边缘逐渐清晰——
是虫尸。
巨型虫尸。
每一具虫尸都有小型舰船那么大,呈纺锤形,前端有一圈环状排列的、已经干瘪萎缩的复眼凹槽,后端的甲壳结构破碎不堪,露出发黑发硬的内脏化石。它们漂浮在结晶化的行星碎片之间,身体表面同样覆盖着那种灰白色的结晶层,与行星碎片的结晶质地一模一样。有些虫尸的甲壳上还有巨大的贯穿伤,裂口边缘的结晶层呈现出不均匀的厚度——明显是伤口在先、结晶在后。林晚夕数了数视野范围内能辨认的虫尸,至少二十多具,散落在十二颗行星残骸构成的碎片带中,像是某种巨兽在濒死挣扎后被冻结在时间里的瞬间。
这就是——星图上标注的虫群入侵痕迹赵远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主控舱门口,他盯着屏幕上的画面,铁甲下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陛下,这些东西明显已经死了很久了。晶化的程度看,至少死了几千年。但什么样的攻击能把十二颗行星同时炸成碎片,还把这些巨虫的尸体一起封进结晶层里?
晶噬虫。林晚夕从齿缝里吐出这三个字。她在深蓝皇朝的古籍中读到过关于这种生物的记载——晶噬虫是星际空间中最可怕的掠食者之一,它们以行星内核能量为食,成群入侵时会像蝗虫过境一样将整颗星球的核心晶化、掏空,最终导致行星解体。深蓝皇朝在黯灭之潮中失去母星,有学者推测背后就有晶噬虫群的推手。但眼前的景象与她读到的记载有出入——按照古籍描述,晶噬虫群所到之处只会留下被掏空晶核的行星残骸,不会连虫尸本身也被封进结晶层里。这意味着有什么东西在它们入侵的过程中反杀了它们,而且是以一种极其霸道的方式。
有人在它们啃完行星核心之后,把整片星域一起冻住了。霜长老从舰体后部赶来,她从主屏幕的影像中辨认出了那些结晶层的质地,脸色比平时白了三分,老身年轻时在星蛊族古籍中见过类似的记载——星殒冰晶术,一种失传已久的蛊术禁咒,施术者要以自身全部生命力和本命蛊灵为代价,将一片星域内的所有物质在瞬间固化。但那种禁咒的记载一向被认为是传说,从没有人真正见过……
这不是蛊术。一个声音从主控舱侧面的辅助终端传来。所有人转头看去,一名穿着深蓝色星蛊族长老服饰的年轻女子正缩在终端前,十指沾满深蓝色的能量墨水,面前摊着一大叠从舰载数据库里打印出来的光谱分析图。她的名字叫阿灵,是星蛊族这一代最年轻的长老候选,霜长老的关门弟子,对能量残留的光谱解析有异乎寻常的天赋。
她抬起头,鼻梁上架着一副粗笨的水晶片护目镜,语速极快:霜师,我比对过了。那些结晶层的光谱特征里没有任何蛊力残留的痕迹,反倒是有一段波长相符于——合金。高度有序排列的金属晶格结构。行星碎片表面覆盖的结晶层不是蛊术冻出来的,是一种什么金属在超高温下瞬间熔融再极速冷却之后形成的玻璃质合金壳。换句话说,有什么东西用某种能量武器把整片星域轰了一遍,高温把行星外壳和虫尸甲壳同时融化了,然后真空环境让它们瞬间冷却结晶,变成了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鬼样子。
主控舱里安静了一瞬。
武器。李默然的声音嘶哑,能一击把十二颗行星同时熔成结晶的武器?你确定光谱分析没出偏差?那种级别的能量输出——
数据在这,你自己看。阿灵把一叠打印纸拍在控制面板上,纸张边缘还沾着一团深蓝色的墨水印,光谱峰值的频率极高,波长极短,和深蓝皇朝任何一种能量武器的残留特征都对不上。霜师,这不是蛊术,也不是深蓝科技。我甚至不确定这算不算——那种能量输出已经接近恒星内核级别的温度了。
萧承烨从指挥席上缓缓站起身来。他走到主屏幕前,盯着那些巨大虫尸甲壳上的贯穿伤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低沉:那些虫尸上的伤口——你们注意看形状。
林晚夕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虫尸甲壳上那些贯穿伤的形状确实很奇怪,既不是爆炸冲击造成的放射状碎裂,也不是生物撕咬造成的齿痕,而是某种规则的、带棱角的几何形状——圆形、六边形、长方形,边缘笔直利落,像是被某种模具硬生生地从甲壳上挖了一块下来。
像是被什么冷兵器切开的。赵远山走近了几步,皱着眉说,但什么样的冷兵器能在几千年后还保持这么整齐的切口?甲壳都晶化了,切口边缘的结晶层却没有变形……说明伤口形成的那一刻温度极高,直接把甲壳熔化了再冷却。是能量刃类的武器。
或者——林晚夕盯着屏幕上那些几何形状的伤口,脑海中某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被她自己压了回去。她需要更多证据才能下结论。李博士,舰体外部的观测设备能不能近距离扫描那些虫尸?我想要更精细的结构数据。不用靠太近,保持安全距离就行。碎片带里可能还残留着当年战斗的能量余波,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性质的,贸然冲进去风险太大。
李默然调出蜃楼舰的外部探测器阵列,将其中两台高精度遥感探测器的指向对准了距离舰体最近的几具虫尸。探测器反馈的数据流在主屏幕侧面的辅助窗口上滚动起来,从虫尸的体型参数到甲壳厚度、结晶层平均密度、内部残留有机物痕迹……一条条数据跳动着刷新。
等等。阿灵忽然从辅助终端前站起来,连鼻梁上的护目镜都忘了摘就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主控台前,指着辅助窗口上的一条光谱数据,这个。这条峰值。和行星碎片上的结晶层光谱不同——这个峰值出现在虫尸甲壳内侧的某个嵌入物上。李博士,把那个点的清晰度再提高一档。
李默然照做了。辅助窗口上的画面经过数次锐化处理之后,在虫尸甲壳内侧一道深逾三寸的裂痕深处,一个极其微小的反光点被捕捉到了。那个反光点的颜色与周围结晶化的甲壳组织不同,呈银灰色,表面有规则的纵向条纹,在光线下折射出一种冷冽的金属光泽。
那是——李默然凑近了屏幕,瞳孔微微放大,某种异物。嵌在虫尸组织里的。从光谱特征看,不是自然形成的矿物。是人工造物。而且——他调出舰载数据库里的已知材料特征库快速比对了一番,声音变了调,和深蓝皇朝记录的任何一种合金都对不上。密度、熔点、晶格排列方式……全部是未知数据。
主控舱里再次陷入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辅助窗口上那个小小的银灰色反光点上——嵌在晶噬虫巨尸体内、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金属碎片,尺寸不过指甲盖大小,却让整个舰舱里的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先不急着分析。萧承烨终于开口,声音打断了众人各自的沉思,把那些虫尸的详细坐标和分布图全部标注出来。赵远山,你组织一支外勤小队,等舰体稳定在这个星系外围的安全轨道上之后,乘小型穿梭艇进去收集虫尸样本。注意两点——第一,不要触碰碎片带里的任何行星残骸,只取虫尸表面的碎屑和那枚金属碎片附近的外壳组织。第二,随身携带霜长老的蛊灵感应蛊器,一旦感应到异常能量波动,立刻撤退。
赵远山沉声领命。
林晚夕站在主控台前,目光落在辅助窗口上那枚银灰色金属碎片的放大画面上。它的表面那些规则的纵向条纹在她眼里越来越清晰,那种排列方式让她隐隐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熟悉——不是她亲眼见过的东西,而是某种深埋在星蛊族血脉记忆里的、被漫长的岁月磨洗得只剩下一层模糊底色的印象。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摁在控制面板边缘,心里那个被压回去的念头重新浮了上来,这次更清晰了。
那种规则的几何形状、那种冷冽的银灰色金属质感、那种与蛊术和深蓝科技都截然不同的能量特征……她在深蓝皇朝最古老的古籍残卷中读到过一段语焉不详的文字,说的是黯灭之潮之前更久远的年代——深蓝皇朝尚未崛起的远古纪,星蛊族先民曾在星际间遇到过另一种智慧种族,它们不修蛊术,不靠血肉之躯修炼能量,而是将自身意识与冰冷的金属结构融合,创造了远超当时星蛊族理解极限的机器文明。那一段记载在古籍中被标注为疑为古时传说,未经证实,夹在正史记录和神话志怪之间,像一片来路不明的落叶。
如果那片叶子是真的呢?
李博士,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把那枚金属碎片的坐标单独保存下来,标记为最高优先级勘察目标。等我们稳定好轨道、完成第一次安全评估之后,我要你亲自带队去那片区域做一次高精度扫描。碎片带里可能不止这一枚,仔细找。
李默然看了她一眼,没多问,直接照做了。
接下来的八个时辰里,蜃楼舰以极低的速度从碎片带外围缓缓掠过,舰体姿态调整引擎每隔一小会儿就喷出一缕细长的尾焰来修正航向,避免被碎片带里那些缓慢漂移的结晶岩石刮伤外壳。主控舱里的氛围安静而紧绷,所有人都盯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观测数据,没有人说话——那些虫尸的巨大和那些行星残骸的碎裂程度,已经超出了大多数人的理解范围,语言在这种景象面前显得苍白而多余。
林晚夕站在观测窗前,隔着两层高强度防爆玻璃和一段真空,望着远处那些在星光下泛着惨白冷光的结晶残骸。她身边的萧承烨不知何时站到了她旁边,两人并肩而立,都没有开口。远处的恒星是一颗偏小的橙红色矮星,光芒偏暗偏冷,照在那些晶化的行星碎片上只反射出稀薄的暖色,像是某种残存在废墟间的余烬。
你看那边。林晚夕忽然抬手指向碎片带深处一处相对密集的区域。那里有几具虫尸以某种特殊的角度排列在一起,首尾相接,几乎连成了一条弧线,它们临死前试图摆成防御阵型。虫群是主动迎战的那个,不是被偷袭的。
萧承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沉吟片刻后点了点头:它们的甲壳上有灼伤痕迹的方向大多来自同一个方向——左侧。攻击它们的能量源当时应该位于碎片带左外侧的某片空域,从侧翼完成了一次覆盖性打击。十二颗行星同时碎裂,说明打击范围极广,极可能是面杀伤类的能量武器。
但那些虫尸身上的贯穿伤又是个体化的,林晚夕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面杀伤之后还有清扫部队进场,逐一补刀。那种补刀的伤口形状太规整了——
像是被某种精准的近战武器切开的。萧承烨替她说完。
两人对视了一眼。林晚夕从他眼底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疑虑和推测,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让她心头微微发热,但她把那股热意压了下去,转而思考更实际的问题。
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文明——有着远超深蓝皇朝的科技水平,能够一击摧毁十二颗行星、能把晶噬虫群全歼在这里——它们现在去哪里了?她问,它们打赢了这场仗,却没有回收战场上的虫尸样本?没有重建这片星域?就这么放着这片坟场漂了一万年?
萧承烨看着远处那些在星光中缓缓旋转的结晶碎片,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个字:
什么?
走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舰体通风系统的低鸣盖过去,它们打赢了晶噬虫群,然后离开了。也许这片星域对它们来说只是一处需要清理的隐患,清理完之后,它们有其他更重要的目标。也许它们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打完这一仗之后无力重建。也许它们——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林晚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碎片带深处某颗最大的行星残骸表面有一道蜿蜒数十里的沟壑,那道沟壑横贯残骸的赤道线,宽度惊人,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行星表面犁了过去。沟壑底部没有结晶层覆盖,裸露出的是深灰色的原始岩质,和周围晶化的外壳形成刺目的对比。
那道沟太新了。林晚夕的心脏骤然悬了起来,周围所有东西都结晶化了,只有那道沟是裸露的岩质。它形成的时间比这场战斗晚。晚很多。
也许是后期的一场小型撞击,恰好沿着那条线擦过去了——萧承烨说到这里自己也摇了摇头。那条沟壑的宽度太均匀了,深度变化太有规律了,不可能是自然撞击能留下的痕迹。它像是某种巨型机械从行星表面拖拽出来的刮痕。
而那道刮痕的新鲜程度,意味着它可能形成于几百年内,甚至更近。
李博士,林晚夕转身回到主控台前,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把舰体外部所有探测器的灵敏度调至最高,重点扫描那片赤道沟壑区域,看看有没有残留的能量信号或者——任何非自然的痕迹。快。
李默然飞快操作起来。探测器阵列重新指向,一轮高密度扫描启动,数据流在主屏幕侧面的辅助窗口上奔涌刷新。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阿灵突然从辅助终端后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等等——有信号!她的声音拔高了一度,那个沟壑底部——红外波段捕捉到一截极微弱的残余热信号。不是天然辐射,衰减曲线不符合自然冷却规律——像是某种高能量活动在几十年前留下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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