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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一边是回家一边是出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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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的画面是扭曲的。教室的窗户比实际大得多,天花板高得看不见顶。

自己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但纸面上一个字都没有。

老师在讲台说着什么,语速很快,每一个词都像被用力推过橡胶管,连成一片听不清的声响。

同桌朝自己侧过头,嘴唇在动。

从口型来看大概是一个问题——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但那些音节落在耳朵里,碎成一串无法辨认的碎片。然后同桌转回去了。

教室里的人都在说话,笑声从各个方向涌来,包围了那个安静坐着的自己。

那些话语编织出完整流畅的轮廓,但走进自己世界的时候就变得模糊、破碎,像被风吹散的纸片。

爱音想要站起来,想要走出去,但身体像是被钉在椅子上。手指攥着笔杆,指甲陷进塑料外壳里。

然后画面转到了机场。那个站在到达大厅的自己,手里攥着行李箱拉杆,看着那些陌生的指示牌和英文标识。

周围的引擎声和人流像潮水一样漫过来,淹没了自己。

然后爱音从梦中醒来。

爱音用手擦拭眼角,察觉到脸颊也沾上了泪痕。呼吸相比过往略显急促,手掌贴在床单上,床单已经被攥出了几道褶皱。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人,还没来得及把肺里的水吐干净。

房间里很黑,郊区夜里安静得只有隔壁床铺传来的、均匀的呼吸声最明显。

舍友侧躺着,面朝墙壁,被子的轮廓在昏暗里像一座小小的山丘。

呼吸声之余,爱音还能听见舍友“嘿嘿”的傻笑以及一串模糊不清的英语。

缓了好一会儿,爱音才慢慢坐起来。动作放得很轻,床垫随着动作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

爱音赤脚踩在地板上,虽然拖鞋就在床边,但她怕踩下去的声音会吵醒舍友。

走到储物柜边,拉开柜门,柜门铰链发出细微的声响。爱音的动作稍稍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舍友床铺的方向——呼吸声没有变,还是一样平稳。

将目光转回来后,爱音从柜子里拿出那件黑色针织衫和卡其色长裙,放在床尾。

然后是写了好几页纸的笔记本,爱音翻开看了一眼,字迹从第一页的工整到后面几页开始变得潦草,到最后一页纸没能写出多少东西。

随手把笔记本合上,放进箱子里。

然后是充电器,转换插头,护照。

衣服已经叠好了,那些在伦敦买的纪念品也已经在箱子里了。只是需要把最后这层整理好。

双手按住箱盖边缘,掌根抵着金属边框,用力往下压,但衣服塞得有点满,拉链卡在转角处,她试了两次,才听到那一声细密的齿牙咬合声。

旅行箱立起来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浓了,那些路灯的光被雾气裹着,在玻璃上晕成一团团模糊的暖色。

伦敦的夜和东京的不一样,东京的夜是亮的,霓虹灯把天幕染成暗橙色;这里的夜是沉的,像一块吸满了水分的深色布料,压在城市上方。

爱音看了一眼床头的时钟,已经过了午夜,凌晨的指针正从顶部缓缓往下滑。还有几个小时,会有车来接她。

在床边坐下来,手指摸了摸那件叠好的衣服——黑色针织长袖打底衫,卡其色长款半身直筒裙。

是刚抵达伦敦时在酒店换上的那套。爱音在内心感慨:‘那时候穿着这套衣服的心情多好啊,开开心心的,完全没有现在这样的烦恼。’

现在它又被拿出来了,放在行李箱最上层。等会儿换上它再出发。

行李已经全部收好了。两个箱子靠在一起,一个黑色的,一个粉色的,并排立在墙角。

其实也不是非走不可。这个念头又浮上来,像水底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往上冒。

再坚持一下呢?再待一周呢?也许下周就会不一样了。也许下周就能听懂老师讲的内容了,也许下周就能在课堂上开口了,也许下周就能和谁成为朋友了。

但另一个声音更响:那些“也许”都太远了。

对于被这个环境排斥的自己来说,她并没有更多留在这里的心情。

翻开手机相册,爱音手指划过屏幕,看到刚抵达那天拍的几张照片。

威斯敏斯特宫、大本钟、泰晤士河——那些景色的色调和现在窗外这种灰蒙蒙的天一样,所有东西都带着一层水汽般的滤镜。

当时拍的时候,觉得这些照片特别好看,每按一次快门都能捡起一片新的骄傲。现在再看,却好像在看另一个人拍的。

那个把照片发到社交平台上、配上“开心”标签的人,和此刻抱着膝盖坐在床边的自己,大概不是同一个人。

距离那趟航班起飞的时间已经很近了。

爱音站起身,开始去卫生间换衣服。睡衣睡裤被叠好放在床尾,那套从东京穿到伦敦的衣服一件一件穿上身。

黑色针织衫贴着手臂,卡其色裙垂到膝盖上方一点。拉链拉好的时候,金属扣搭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穿戴完毕,在床边坐下来,等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

从那些同学的对话里,她听到过太多“轻描淡写”的句子,听到过“当然啦”“肯定没问题”“千早的英语很好嘛”——那些句子在当时听来都像云,轻飘飘地浮在头顶,现在却变成了扎在心口的刺,每想起一句就疼一下。

她不是后悔来了英国。而是后悔让自己变成了一个“失败后逃跑”的人,让“千早爱音”这个词沾上了污渍。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出发了吗?」

「还没。还有一会儿。」

「到了机场跟我说一声。」

「好。」

这个房间里已经有太多没有说完的话了。

多一句少一句也没什么差别,所以爱音没有再继续发送消息而是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起身,走到墙角,弯下腰,提起那个黑色行李箱的把手。

箱子很沉,手腕被拉得往下坠了一下。另一只手拉起粉色的箱子,两个箱子一前一后,被拖出了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头顶的灯发出低沉的嗡鸣,把她的影子投在深灰色的地毯上。那道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在转角处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

推开宿舍楼的大门时,冷风迎面扑来。

主任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车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柔和。

看到爱音拉着两个箱子走出来,主任从驾驶座上下来,绕到车尾,打开了后备箱。

爱音把行李箱递过去,说了句“thankyou”,对方点了点头,把箱子放好,关上了后备箱盖。爱音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启动的时候,宿舍楼在倒车镜里一点一点变小,先是整栋楼,然后只剩下三楼的几扇窗户,然后那些窗户也被树影遮住了。

头靠着车窗玻璃,车内的暖气让玻璃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透过那层水雾,窗外的街灯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在灰色的晨雾里缓慢后退。

记忆里那些画面开始浮现,不是连贯的,是断开的,像被人随意丢进脑海里的碎片。

教室门边的自己,手里攥着那页自我介绍,膝盖在微微发抖。

食堂排队时看着那些自动售货机上的英文标签,一个词一个词地辨认。

笔记本上那道被划掉的题目,旁边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叉。

从“轻描淡写地说出留学”到“灰溜溜地逃回去”,这个转变只用了不到两周。

那个自信地说着“我要去英国留学”的千早爱音,好像已经消失在了某个她找不到的地方。

如果回国后遇到初等部曾经的同学,该怎么解释?

要怎么说才不会显得像一个失败者?应该说“课程不太适合我”,还是“那边的环境不太合得来”?不能说“我撑不下去了”。

听上去就像是逃兵的借口……好难听啊。

或者,干脆去一个谁也不认识自己的地方。

从头开始就好。把伦敦这段经历锁起来,放在心里某个不会被打开的抽屉里,永远不再碰它。

对别人就说“我因为家庭原因,去了一趟伦敦,所以晚了一些入学”——这样说也不算假话。只是省略了中间那些。

到了新学校,就可以重新开始了。这次要做得更好。

窗外那些光晕还在后退,车窗玻璃上的雾气渐渐变薄,能看到远处跑道上已经亮起了指示灯光,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格外清晰。

机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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