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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又一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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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兰的静室没有红灯笼。女卫将饭送进去——四样菜,一碗饭,一碟雪花盐,一壶温过的黄酒。她坐在榻边,面前摊着《东周列国志》第五十一回,书页翻在“晋赵盾弑其君夷皋”那一段。

赵盾是晋国的正卿,国君夷皋是他的女婿。夷皋荒淫无道,赵盾屡谏不从反遭猜忌,被迫出奔。他还没有走出晋国国境,他的族弟赵穿便在桃园弑杀了夷皋,迎回赵盾继续执政。太史董狐在史册上写下五个字——“赵盾弑其君。”赵盾说,弑君的是赵穿,不是我。董狐说,子为正卿,亡不越境,反不讨贼,非子而谁?赵盾默然。

顾兰将书合上,放在膝头。赵盾没有亲手弑君,但史册上写的依然是“赵盾弑其君”。她没有亲手给姐姐下毒,她只是把那包“安神药”交给了姐姐的贴身宫女,告诉她这是娘娘吩咐的。那宫女甚至没有问那包药里到底是什么。

她端起那壶温过的黄酒,倒了一杯。酒是江南的黄酒,色如琥珀,温得恰到好处。她端着酒杯,望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是真的很小很小的时候,小到她以为那些记忆是自己后来编造出来的。

有人抱着她,坐在一株石榴树下。阳光从枝叶间筛下来,落在那个人脸上。那个人低下头,对她笑。那个人的眉眼与她一模一样。那是姐姐,顾蕙。那是岁大的顾兰与三岁大的顾蕙,被母亲一手一个抱在怀里,坐在顾家老宅的石榴树下。母亲在笑,姐姐在笑,她也在笑。她不记得了,但她知道那是真的。因为姐姐到死都在等她回来。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黄酒入喉,温热得像一只很久很久以前握过她的手。

窗外,杭州城的爆竹声震耳欲聋。隆裕三十三年的第一刻即将到来。运河两岸的烟火冲上夜空,炸开漫天流光,红的、绿的、金的、银的,像无数盏被同时点亮的灯。紫阳坡上的木头风车被除夕的风吹得呼呼直转,像沈二不肯回家的倔脾气替所有人守着那座楼。

白沙狮子蹲在别院院子里,承宁骑在它背上仰头望着天上的烟火,安歌举着那只被彩凤啄了一个洞的红灯笼站在他身边。灯笼里漏出的光落在地上,像一粒极小极亮的星。花溅泪的琵琶弹完了江南小调的最后一个音,手指悬在弦上久久没有落下。谢长歌收起折扇,望着满院烟火,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快隆裕三十三年了。”

周景昭站在廊下。袖运河的水声被爆竹声盖住了,但他知道那条河还在流。从杭州流到嘉兴,从嘉兴流到松江,从松江流入大海,从大海流到那片被李光的炮火犁过的深蓝。圣太子在那片深蓝的彼岸,也在看烟火吗?倭岛的过年也放烟火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两个月后,斗天罡会抵达长安。槐安会启动朱雀计划。圣太子会亲自出海。李光的量天尺会在那片深蓝上再次怒吼。

明年正月十五,佐藤氏的水军会北上。明年正月十五之后,圣太子会亲自率领船队接应佐藤氏。那一天,李光会在海上等他。

周景昭走下台阶,将承宁从白沙狮子上抱下来。承宁搂着他的脖子,指着天上最大的一朵烟火喊:“父王看!那朵像龙!”

周景昭抬头望去,那朵烟火在夜空中炸开,金红色的光点向四面八方散落,像一条金龙在除夕的夜空中翻了一个身,然后化为满天的星辰。

是像龙。

他抱着承宁站在院子里,安歌举着红灯笼靠在他腿边,阿依慕抱着彩凤站在他身侧,陆望秋从堂屋里走出来,将一件新缝的披风搭在他肩上。

花溅泪的琵琶又响了,这一次弹的是一支他从没听过的小曲,调子轻快得像春天的第一场雨。徐破虏、赵烈、杨猛蹲在白沙狮子旁,三个身经百战的汉子仰头望着天上的烟火,谁也没有说话。谢长歌展开折扇摇了摇,又合上了。

青崖子坐在堂屋门边的竹椅上,半阖着眼,嘴角弯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老青牛拴在石榴树下,慢悠悠地反刍着,嘴里呼出的白气在烟火的光里一团一团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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