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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潜渊(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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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裕三十五年四月二十,长安城东,通化坊。

那扇门楣低矮的宅子,自去冬郑公称病谢客后,便再未打开过。巷口的槐树绿透了,槐花落在石阶上,积了薄薄一层。夜风一过,簌簌地打着旋。

今夜没有月亮。

宅子后堂的密室里只点着一盏油灯。灯焰被门缝里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围坐在长案边的几张脸,忽明忽暗。

独孤衍把乌木鞘短剑横在膝上,手指在那粒鸽血红上轻轻摩挲。

他在西市酒肆里煽动百姓时,那股张扬劲儿已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北境,完了。

四个字,像四块石头砸进深井。

东草蛮的核心部落,被雷巢军一夜之间打残。集结能力,不复存在。

他顿了顿,短剑的剑鞘在膝盖上磕了一下。极短,极闷的一声响。

戴乌木面具那个,指挥体系被连根拔起。所有文书,不是焚毁,就是被雷巢军打包带走。留守幕僚,全部被俘。

那人去了斡难河上游,侥幸逃过一劫。可他的指挥部没了,眼线没了,收发密信的中枢——独孤衍抬起眼,全没了。

长案对面,独孤儇依旧垂着眼帘。他今日没穿那身藏蓝锦袍,换了一身半旧的灰布道袍,乍一看像个乡间塾师。

从去冬郑公称病谢客,他便辞了吏部的差事。对外只说回乡守制。这几个月,他几乎从不主动开口。

此刻也只是将手里那几封旧弹章的抄本搁在案上,语调极平,像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账目:

宁王的水师,能打到天竺。

独孤衍皱眉:你想说什么?

说明大夏的造船和航海,独孤儇缓缓抬眼,远超我们预估。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案上的弹章。

草原的指挥体系被连根拔起,说明陛下手里,还有我们从未摸清的力量。

我们在北境布的棋子,被人一颗一颗拔掉......他停了停,拔棋的不是宁王,是陛下。

独孤衍的喉结动了动。

独孤儇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更早的时候,我们在高原扶植象雄,象雄亡了。在长安布槐安,槐安死了。在草原扶宇文后人,宇文后人残了。

这盘棋,他将佩剑上的五色盘长结轻轻放回衣襟内,从北到西,从陆到海,没有一条线不断。

天竺人跪了,我们还能找谁?

独孤衍张了张嘴,没出声。

大食人?独孤儇像是自问自答,隔得更远。达坂城一战之后元气未复,根本不可能替我们牵制宁王。

他微微侧首:靠蜀王那条被一只耳朵吓破胆的蛇......

嘴角似乎牵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又能翻起什么浪?

独孤衍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的目光越过油灯,落在长案尽头那座屏风上。屏风后面无声无息,但他知道郑公在那里。

他朝屏风方向微微倾了倾身,语气里压着不甘:

郑公。

我们当真……他顿了顿,没有别的棋子了?

屏风后传来茶盏轻轻搁在案上的声响。

郑公从屏风后走出来。白发比去岁更多了些,手里端着茶盏,泡的是极寻常的杭白菊。

他走到长案前,将茶盏放在油灯旁。

你们可知,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柄被岁月磨去了所有棱角、却依然沉重的铁锤,此番为何北境、高原、海路,三线皆败?

没有人回答。

郑公呷了一口茶。

我们败在,他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只盯着宁王。

独孤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们把所有的棋子,都压在宁王一个人身上。郑公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掠过,以为打掉宁王,大夏便垮了。

可大夏不止一个宁王。

他竖起手指,一根一根数:

陛下在长安。太子在监国。三皇子在北境督粮。六皇子在辽东压阵。淮阳郡王拿着令箭查虚额。

最后一根手指竖起时,他停了停。

连雷巢军这种我们从未摸清的力量,都能一夜之间出现在草原深处。

郑公收回手,缓缓拢入袖中。

大夏是一棵树。他说,宁王只是树冠。

树冠再大,砍掉了还能再长。

他望着灯焰,声音更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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