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浮泥 (下)(2/2)
他做得很认真,三天便交了上来。
蝇头小楷工工整整。比国子监许多正式生员,都强。
国子监后巷,那家旧书铺。
独孤衍仍穿着那身极寻常的灰布短褐,将一本澄心斋新刻的《诗经》足本,放在郑掌柜面前的案上。
郑掌柜是郑公远房的侄孙辈,在国子监旁听多年,与东宫那位二公子身边的几个幕僚相识。此刻正用一块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书页边缘的尘灰。
独孤衍压低了声音:那个姓郑的年轻人,已在二公子身边立稳脚跟了。
二公子让他整理江南水利的档案摘要。这便是......他顿了顿,信任的第一步。
接下来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
郑掌柜将《诗经》放回书架最上层。转过身来,望着独孤衍。
二公子是个聪明人。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书架上的灰尘。
聪明人的弱点,是不甘。
不甘被大哥压着。不甘被宁王的光芒罩着。不甘将来史书上,只留下太子和宁王的名字——他伸出手指,在空气中虚虚一划,而他只是一个在工部帮闲的皇子。
独孤衍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种不甘,郑掌柜收回手,不需要我们去种。它自己会长。
我们只需给他递工具。
他要整理江南水利档案,便给他最详尽的档案。他要拉拢国子监实学生,便给他最得力的实学生。
让他觉得,郑掌柜的声音更低了,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等他习惯了这种掌控——他顿了顿,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我们再把绳子收紧。
独孤衍从书铺后门出去。消失在国子监后巷的夜色中。
郑掌柜独自站在书架前。
将那本《诗经》重新抽出来,翻到扉页。页脚极小的澄心斋三个字,在烛光中泛着极淡的光。
他望着那三个字。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槐安还在时说过的一句话,大夏这潭水,最深的不是宁王。是那个将来会坐上皇位的人。
至于那个坐上去之后会怎么样......
槐安当时笑了笑,没有说完。
郑掌柜将《诗经》放回书架,吹熄了柜台上的油灯。
黑暗里,只有书页的余香在静静弥漫。像一片看不见的墨痕,渗入夜色的纹理中。
东宫书房,周载在灯下批阅刑部呈上的北境军镇案结案题本。
窗外,长信宫的宫灯不知何时已熄了。
乔陆英端着一盏新沏的蒙顶甘露走进来。将茶放在他手边,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份极薄的密报。
密报上说:
那个姓郑的年轻人,原名郑桓。郑公远房侄孙辈。在国子监旁听多年,自称对江南水利感兴趣。已被二公子留在工部值房,做文书。
二公子近来还让人从吐谷浑买了多匹河曲马。几匹送往幽州,给了三皇子。另几匹——留在了自己马厩里。
这些事本身都不算什么。
一个皇子给自己添几匹马,用几个文书,多进几趟宫。换作任何一位皇子,都不过分。
但密报又提起:
太后近来咳嗽好了些,夜里能睡整觉了。
二公子进宫的次数,却比从前更勤了些。太后留他说话的时辰,也越来越长。
周载将茶盏端起来,轻轻呷了一口。
放下时,瓷底磕在紫檀案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密报上那些事,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不算出格。
可那个姓郑的......是郑公远房的侄孙辈。
郑公,通化坊那座宅子。多年前槐安落网时,便已浮出水面的名字。翊文知道这件事吗?
以他这些日子在工部观政的缜密程度,不可能不知道。
知道还要用,那便不是疏忽,是选择......
周载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只是将密报折好,放进抽屉。
对乔陆英说:那个姓郑的,继续盯着。不要惊动翊文。
河曲马的事,不必管。他送几匹马给三哥,是人情往来。拦了,反而生事。
他顿了顿,太后那边......周载的目光落在灯焰上,明日孤亲自去请安。
顺便,他说,看看翊文都陪太后聊了些什么。
语气极平静,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但乔陆英跟了他多年。
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分量,太子殿下从不轻易说两个字。
他说......便是要亲自去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