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鹤浦新学 英才始肇(2/2)
众人纷纷附和,脸上都是憧憬。
学宫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蒙学区设在第一进院落,二十间宽敞明亮的教室,每间可容三十名学童。
桌椅都是按孩童身高特制的,桌面平整,椅背舒适。
墙上挂着识字挂图,窗明几净。
奕帆带着王业浩等人,一间间教室巡视。
第一间教室里,三十个七八岁的孩子正襟危坐,小脸上写满紧张。
讲台上,一位三十来岁的女先生……
这是鹤浦的特色,女童亦可入学,女先生亦可行教,正温言道:
“我叫文秀,是你们的蒙学先生。
从今天起,我教你们识字、写字、读书。
我们先从最简单的开始……”
她在黑板上用粉笔写下三个大字:人、口、手。
“这三个字,念‘人’、‘口’、‘手’。
人,就是我们;
口,用来吃饭说话;
手,用来干活做事。”
文秀先生声音柔和,“来,跟我念:人……”
“人……”孩童们奶声奶气地跟读。
“口……”
“口……”
“手……”
“手……”
奕帆在窗外驻足倾听,嘴角含笑。
王业浩低声道:“爵爷,蒙学先生都是精挑细选的,不但要识字明理,还要有耐心,会哄孩子。
这位文秀先生,原是绍兴一个秀才的女儿,家道中落,随夫南迁,为人贤淑,学问也好。”
“好。”
奕帆点头,道:“蒙学是根基,先生最关键。
待遇从优,让他们安心教书。”
走到第二间教室,里面正在教数字。
黑板上写着“一、二、三、四、五”,先生是个年轻书生,正在用算盘演示:
“一加一等于二,看,一个算珠拨上去,再加一个……”
他拨动算珠,孩童们瞪大眼睛看着。
“有趣。”
徐光启笑道,“算盘启蒙,既学数,又学器。”
第三间教室更热闹,先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夫子,正带着孩子们唱《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习相远……”
摇头晃脑,韵味十足。
孩童们跟着哼唱,虽然调子跑得没边,但那份认真劲儿让人动容。
巡视完蒙学区,众人来到第二进院落,这里是二级学区。
那二十八个通过测试的孩子已经坐进了教室,年龄在九到十岁,比蒙学的孩子明显大些,坐姿也更端正。
一间教室里,先生正在讲解《孟子·公孙丑上》道:“‘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何谓浩然之气?
至大至刚,直养无害,塞于天地之间……”
台下孩子们听得似懂非懂,但都努力挺直腰板,眼神专注。
另一间教室在教《九章算术》基础,先生出题道:“今有田广十五步,纵十六步。
问为田几何?”
孩子们掰着手指头算,有的在沙盘上画格子。
“十五乘十六……二百四十!”
一个机灵的孩子抢先报出答案。
“好!”
先生赞许,道:“王二狗答对,记一分!”
那叫王二狗的孩子顿时眉开眼笑,挺起小胸脯。
王辉看着这一幕,感慨道:“爵爷,这些孩子,若在老家,可能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识不了几个字。
如今……真不敢想。”
“所以我们要更快。”
奕帆轻声道,“一年蒙学,一年二级,两年三级,三年四级,三年五级……整整十年寒窗。
但十年之后,他们就是完全不同于旧式书生的人才。
时间不等人啊。”
众人默然。
他们都明白奕帆在急什么……
倭寇在朝鲜,建奴在辽东,欧洲人在海上虎视眈眈。
这片海疆基业,必须尽快成长起来,成长为参天大树,才能遮风挡雨。
第三进院落是规划中的三级学区,此刻还空置着,但墙上已经挂上了课程示意:
九阳真经第一层心法图解、独孤九剑第一式剑招分解图、人体经络穴位图、简易物理实验示意图……
徐光启指着墙上的图,对奕帆道:“奕师,三级要学两年,课程很重。
除了武功基础,格物课程也要系统展开。
我计划从‘天地水火风’五大元素讲起,结合生活常见现象,引导他们思考背后的道理。”
“还要加入简单的实验。”
奕帆强调,道:“让孩子亲手做。
比如,拿凸透镜聚光点火,拿磁石吸铁屑……实践比背书重要。
两年时间,要让他们打下坚实的格物基础。”
“是。”
徐光启郑重记下。
第四进院落是未来的四级学区,规划更为专业。
墙上的示意图显示:
水泥窑模型工坊、砖窑结构解析室、玻璃烧制演示区、农田水利沙盘、武术修炼场……
陆毅捻须道:“四级要学三年,半日学文,半日习工,正合‘经世致用’之旨。
这些孩子学成出来,就算进不了五级,也个个都是顶尖工匠、农技好手,到哪儿都抢着要。”
最后,众人来到第五进院落,这里规划最宏伟,但也最遥远。
墙上挂着的示意图令人震撼:
大型造船实验室、高炉冶金工坊、蒸汽机原理模型室、发电机研制台、军事沙盘推演厅、火炮实弹模拟场……
“这里将是学宫的核心,也是鹤浦的未来。”
奕帆站在空旷的院落中,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道:“十年后,第一批通过层层筛选的五级学生将在这里学习。
三年后,他们毕业。
那时,他们应该已经十八九岁,正值青春,学贯文武,精通格物。”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众人道::“他们当中,将有人站在舰桥上,指挥舰队远航重洋;
有人坐在实验室里,研发出改变世界的机器;
有人执掌一方,治理万民。
而这一切,都始于今天,始于我们脚下这座学宫,始于门外那六百多个孩子。”
阳光从飞檐间洒下,在青石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海风从港湾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和隐约的船工号子。
远处,蒙学区传来孩童们清脆的读书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那声音稚嫩,却充满希望。
王业浩忽然道:“爵爷,今日开学典礼,当赋诗以志。不如您……”
“不。”
奕帆摆手,笑道,“今日这诗,该由学子们将来去写。
我们只需给他们搭好台子,备好纸笔。”
他顿了顿,望向学宫门外那喧嚣的尘世,轻声吟道:
“但栽桃李满园春,何计当年辛苦频。
他日乘风破浪去,天涯尽是看花人。”
众人细细品味,皆抚掌称妙。
“好一个‘天涯尽是看花人’!”
徐光启叹道,“奕师胸襟,光启拜服。”
开学典礼后的几日,鹤浦岛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氛围中。
每天清晨,学宫的钟声准时响起,六百多名孩童背着母亲缝制的布书包,蹦跳着走进学宫。
琅琅读书声从白墙内传出,与港湾的船工号子、工坊的锤击声交织在一起,奏成一首生机勃勃的晨曲。
家长们送完孩子,便匆匆赶往各自的工坊、农田、码头,干活格外卖力……
孩子学费不便宜,得努力挣啊!
茶馆酒肆里,人们的话题也变了:
“听说没?张铁匠家小子,直接上了二级!识字测试全对!”
“李木匠闺女更厉害,算术题又快又准,先生说她有格物天赋!”
“我家那混小子……唉,蒙学第一天就把墨汁打翻了,弄得一脸黑,回来还傻乐。”
“该打!爵爷花这么大心血办学,不好好学对得起谁?”
也有细心的家长算起了账:
“二级一年五两,三级两年十两,四级三年三十两,五级免费但得苦学三年……这要是全读下来,得十年光阴,四十五两银子啊!”
“四十五两是不少,可你想想,要是真能读到五级毕业,进伯爵府当军官,一年饷银就不止这个数!”
“倒也是……就算读不到五级,四级出来也是顶尖工匠,月钱少说八两,干一年就回本了。”
“关键是孩子有出息!咱们这代人吃了没文化的亏,可不能让孩子再吃亏!”
各种议论,纷纷攘攘,但总体是兴奋的、期待的、向上的。
奕帆这几日也没闲着。
他亲自审定了各级课程大纲,与王业浩、徐光启、王辉、王徵、陆毅等人反复商讨教材编写、师资培训、考核标准。
这日午后,众人又在总领府书房议事。
“蒙学教材,以《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为主,辅以简单的算术、常识。”
王业浩汇报,道:“但我觉得,可以加入一些鹤浦特色的内容……
比如,咱们怎么建港,怎么造船,怎么种高产稻。
让孩子们从小就知道,他们的父辈在做什么,他们将来要做什么。”
“这个主意好。”
奕帆赞许,道:“教材要接地气,要让孩子感兴趣。
可以编些儿歌、故事,比如‘水泥歌’‘玻璃谣’‘航海童谣’。”
王徵接口道:“三级格物教材,我已编出初稿。
从‘水往低处流’讲到重力,从‘钻木取火’讲到摩擦生热,从‘彩虹’讲到光的折射。
尽量用生活中常见的现象引入,两年课程由浅入深。”
“还要加入实验。”奕帆强调。
“是。”王徵郑重记下。
王辉负责管理和考核,他提出一个问题道:“爵爷,考核标准怎么定?
尤其是二级升三级,三级升四级,四级升五级,淘汰率恐怕不低。
落选的孩子和家长,可能会有怨言。”
奕帆沉吟片刻,道:“考核要公开、公平、公正。
笔试、实操、武试,综合评定。
落选者,学宫出具详细评语,指出优点和不足,并推荐适合的发展方向……
比如,手艺好的推荐去工坊,算术好的推荐去账房,身体好的推荐去镖局预备队。”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道:“最重要的是,要让所有人明白:
学宫不是唯一的出路!
鹤浦和东番、琼州百业待兴,处处需要人才。
只要肯干,行行出状元!
进不了五级,成不了军官学者,做个好工匠、好农夫、好水手,一样光荣,一样有前途!”
“爵爷此言大善!”
陆毅抚掌道:“这才是‘不拘一格降人才’!”
议事毕,众人散去。
奕帆独自走到书房窗前,望着远处学宫的方向。
夕阳西下,学宫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
放学了,孩童们像小鸟般涌出校门,扑向等待的父母。欢声笑语随风传来。
“相公。”
章虞婕悄然走进,为他披上外氅,道:“站了许久,当心着凉。”
奕帆握住她的手,轻声道:“虞婕,你看那些孩子……像不像一颗颗种子?”
“像。”
章虞婕依偎在他身旁,柔声道,“相公为他们准备了最肥沃的土壤,最和煦的阳光,最甘甜的雨露。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假以时日,必将长成一片森林。”
“森林……”
奕帆喃喃道:“是啊,一片能遮风挡雨、改变气候的森林。”
他想起《明史》上那些记载:
万历之后,天灾人祸,内忧外患,神州陆沉。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东海之滨,种下一片不一样的森林。
这片森林里,有能征善战的海军,有精通格物的学者,有善于经营的商人,有勤勉实干的工匠……
他们不再困于八股,不再囿于陆地,而是面向海洋,面向未来。
“虞婕。”
奕帆忽然道,“你说,百年之后,后人会如何评价今日这座学宫?”
章虞婕想了想,嫣然一笑道:“他们会说:万历二十二年十月初十,南海鹤浦,有一群人,做了一件傻事……
他们相信教育能改变命运,相信孩子能创造未来。
然后……他们真的改变了命运,创造了未来。”
奕帆笑了,将她揽入怀中。
窗外,暮色四合,学宫的轮廓渐渐融入夜色。
但那些灯火,却一盏盏亮起,如同星辰,照亮这片热土,也照亮那个正在缓缓展开的、崭新的时代。
而这一切,确实才刚刚开始。
海风轻吟,涛声依旧。
但鹤浦的故事,已翻开了新的一页。
这一页上,写满了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