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曙光城的喘息(1/2)
银月西沉,铅灰色的天光如同稀释的墨汁,缓缓浸染着东方天际。没有朝霞,没有鸟鸣,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重的、混合着焦土、血腥、与能量湮灭后残留的刺鼻气味的苍白。
风,依旧冰冷,卷起废墟间的灰烬与残破的布片,打着无力的旋儿。偶尔有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在焦黑的木石深处,发出“噼啪”的轻响,如同这片土地缓慢的、痛苦的心跳。
曙光城,或者说,曙光城的残骸,静静地卧在这片苍白的天光下。
曾经高耸的城墙,如今只剩下犬牙交错的、焦黑的基座与断壁,如同巨兽被啃噬后留下的骸骨。城内,几乎没有一栋完整的建筑。房屋坍塌,街道被掩埋,曾经人来人往的广场,此刻堆满了碎石、扭曲的金属、以及……来不及清理、也无人有力气清理的、层层叠叠的、姿态各异的尸体。
有些是被古龙威压直接震碎内脏而死,有些是被崩塌的建筑掩埋,有些是在之前的守城战中就已倒下,此刻与后来者一同,沉默地诉说着这场浩劫的规模。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死亡气息与绝望的余韵。偶尔有微弱的呻吟、压抑的啜泣,或是嘶哑的、寻找亲人名字的呼喊,从废墟的某个角落断续传来,很快又湮灭在无边的寂静与风声里,更添几分凄惶。
活着的人,如同从地狱边缘爬回的游魂。
他们衣衫褴褛,满面尘灰与血污,眼神空洞、麻木,或带着尚未消退的惊惧。他们机械地、踉跄地在废墟间翻找着,或许是想找到一点可用的物资,或许是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寻找可能还活着的亲人。更多的人,则是瘫坐在相对安全的空地或残垣下,呆呆地望着天空,望着那轮即将彻底隐去的银月,望着这片陌生而残酷的、他们曾称之为“家”的废墟,眼中没有任何神采,只有一片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深不见底的疲惫。
赢了?
这个词,在此刻的曙光城,显得如此苍白,如此讽刺。
是的,古龙退走了,最直接的、灭顶的毁灭暂时没有降临。
但胜利的滋味,是满口的血腥与刺骨的冰冷,是眼睁睁看着无数熟悉的面孔变成冰冷的尸体,是家园化为焦土,是未来一片黑暗、看不到丝毫光亮的沉重。
这不是胜利。这是一场用尸山血海、用至亲至爱之人的性命、用一切珍视之物的毁灭,勉强换来的、短暂的、摇摇欲坠的——
喘息。
所有人都知道,风暴只是暂时退去,而非结束。那金色古龙“焚世”离去时充满杀意的威胁,犹在耳边。那黑色古龙“渊蚀”最后意味深长的“期待”,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幸存者本就脆弱的心神。而“审判庭”、“灭绝派”这些名词所代表的、横亘在种族对立与历史仇恨背后的、庞大而冰冷的黑暗意志,更是如同悬在头顶的、不知何时会再次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真正的战争,关乎生存、理念、世界法则的战争,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此刻的曙光城,拿什么去面对?
灵泉边,这片或许是城内唯一还保留着相对完整“空地”概念的区域,成了临时的、沉默的中心。
几块相对平整的、被简单清理过的焦黑石板,铺在潮湿的地面上。石板上,静静地躺着几个人。
最中央,是林枫。
他身上的外伤,在“霜华”最后银月寒流的灌注与自身“共生”契约之力的作用下,已经初步愈合。焦黑碳化的死皮大部分剥落,露出纵横交错的、深浅不一的狰狞疤痕,证明着之前承受的苦难何等惨烈,但至少,生命的迹象,稳定了下来。
他双目紧闭,胸膛随着平稳而深沉的呼吸缓缓起伏。眉心那点灰白印记微微发光,与右手食指上那枚毫不起眼的灰白戒指隐隐共鸣。他睡着了,或者说,陷入了某种深层次的恢复与蜕变的沉睡。气息内敛、沉静,却隐隐透出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更加厚重、更加复杂、仿佛与脚下大地、与周围空气、与冥冥中某种宏大韵律产生了某种共鸣的奇异波动。
然而,他没有醒。
自灵泉边那短暂清醒、说了那句“吵死了”和“压到右手了”之后,他便再次陷入了深沉的昏迷。无论阿九如何呼唤,如何试图通过灵魂链接传递意念,甚至尝试输入银月星辰之力,他都毫无反应。只有那平稳的心跳与呼吸,以及眉心印记与戒指的微弱共鸣,证明着他还活着,还在某个他们无法触及的层面,艰难地消化、融合、适应着体内那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及“契约之核”与“霜华”献祭带来的、庞大到难以想象的信息、力量与因果。
阿九跪坐在林枫身边,紧紧握着他那只没有龙化的、相对完好的左手。她的银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沾满了灰尘与干涸的血迹,脸上同样满是疲惫与烟尘,只有那双灰银色的眼眸,依旧明亮,却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担忧、悲伤,以及一种被迫迅速成长的、沉重的坚毅**。
她身上的伤势也已稳定,在“霜华”的馈赠下,力量甚至有所精进,眉心那圈新增的银色光边,让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更加圣洁、威严的气息。但此刻,这气息中,却压抑着深深的无力与焦灼。
林枫不醒,她就像失去了主心骨。尽管“霜华”的托付、父母的遗愿、肩上的责任,让她知道自己必须坚强,必须站出来。但看着林枫沉睡不醒的样子,感受着城内城外一片死寂的绝望,想到那些逝去与重伤的同伴……她才刚刚真正觉醒,刚刚获得力量,就要独自面对这一切,那种沉重与孤独,几乎要将她压垮。
她只能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仿佛那是她在无尽黑暗与寒潮中,唯一能抓住的、温热的浮木。
在离林枫不远处另一块石板上,躺着苏月如。
或者说,是苏月如最后残留的、即将彻底消散的形骸。
她的身体,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个极其模糊的、由最后一点淡金色与银色光点勉强勾勒出的、盘膝而坐的轮廓。心口那点湛蓝水珠,早已彻底熄灭、消散。眉心月牙银纹,也只剩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白痕。
她的“存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地流逝、淡化。
油尽灯枯,神魂俱散,寿元耗尽。
不周山虚影的强行支撑与最后崩碎,对抗古龙攻击的透支,早已将她燃烧到了极限。能坚持到现在,保留最后一点形骸与微弱的意识,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
此刻,她模糊的轮廓,似乎微微转向林枫与阿九的方向。没有眼睛,但阿九却能感觉到,一道温和、欣慰、疲惫、却充满无尽眷恋与期许的“目光”,正“落”在他们身上,尤其是林枫身上。
“苏军师……”阿九声音哽咽,想说什么,却喉头堵塞。
苏月如那模糊的轮廓,似乎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一个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意念,如同最后一点心火的余温,轻轻拂过阿九的心头:
“做……得……好……”
“守……住……了……”
“剩下的……真的……交给……你们了……”
“别……有……负担……”
“路……还长……”
“慢慢……走……”
意念断断续续,越来越弱,最终,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次摇曳,彻底地,消散了。
与此同时,那模糊的轮廓,也彻底地淡化、透明,化作无数细碎的、闪烁着最后微光的淡金色与银色光点,如同苏月如最后温柔而疲惫的叹息,缓缓升空,融入了这片她曾呕心沥血、最终以生命守护的土地与天空之中。
苏月如,逝。
这位以智慧、坚韧、牺牲,为曙光城争取了最后时间、为林枫与阿九创造了可能的女军师,在见证了“惨胜”之后,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机与魂力,安然(或许)长眠于这片她所深爱的、残破却孕育着新可能的土地。
阿九的泪水,再次无声滑落。她对着苏月如消散的方向,深深地,叩首。
不远处,东面断壁下,被几名同样伤痕累累的青锋卫老兵小心翼翼转移到相对平整处的岩山,情况同样不容乐观。
他庞大的身躯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恐怖伤痕,最严重的是胸前一道几乎将他斜劈开来的、边缘焦黑溃烂的巨大伤口,以及失去的左眼与整条左臂的断口。虽然经过了澜和潮汐神殿修士拼尽全力的紧急处理与治疗,暂时吊住了性命,但气息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他昏迷不醒,脸色惨白如纸,仅存的右眼紧闭,眉头因为剧痛而死死皱着。体内经脉多处断裂,内脏严重受损,失血过多……能活下来,已经是靠着蛮族强悍到变态的生命力在硬撑。
重伤未愈,生死一线。
这位曙光城最坚实的壁垒,最悍勇的统帅,如今如同破碎的战旗,倒在血泊之中,不知何时能再站起来。
而荆……
没有任何消息。
自祖地崩塌、他主动留下断后、引开石像守卫后,便再无任何踪迹与音讯传出。祖地核心区域已在古龙攻击下彻底湮灭,化为空间废墟。荆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失踪,在所有人心中,几乎等同于死亡。
那位沉默、可靠、总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的暗夜行者与刺客大师,或许已经永远留在了那片黑暗崩塌的地下,与他守护的秘密和同伴,一同长眠。
墨灵带着残存的暗部与后勤人员,在汐雨、澜、云绫等潮汐神殿修士的协助下,强撑着疲惫到极点的身体与沉重的心情,开始艰难地组织幸存者,清理相对安全的区域,搜集一切还能使用的物资(食物、饮水、药品、御寒之物),辨认与安置死者(只能简单覆盖,集中焚化或掩埋,以防止疫病),救治伤者……
工作进展得极其缓慢。人手严重不足,物资极度匮乏,人人带伤,士气低落。每一次从废墟下挖出的尸体,都可能是一个熟悉的面孔,引发新一轮压抑的哭泣与崩溃。每一次清点伤亡与损失,都让幸存者心头更沉一分。
初步的统计(不完全)结果,让每一个听到的人,心头都如同被冰水浇透:
曙光城原有军民(包括后来收拢的荒原流民与部分守墓人)近两万人。
此刻,还能站起来的、有行动能力的,不足两千。重伤濒危、急需救治的,超过一千。确认死亡或失踪(基本等同于死亡)的……超过一万五千。
城池防御体系完全摧毁。所有守城器械、符文阵法、仓库储备,损失殆尽。灵泉濒临干涸,地脉受损严重。
简而言之,曙光城,作为一座“城”的机能,已经基本丧失。剩下的,只是一群在废墟上挣扎求生的、伤痕累累的幸存者。
而他们面对的,是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的古龙威胁,是外部(如御龙宗或其他势力)可能趁虚而入的危险,是严酷的自然环境与匮乏的生存资源,是内部可能爆发的绝望、崩溃与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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