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暗夜(2/2)
镇上警察所是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时间尚早,只有一个值班的年轻警员在,打着哈欠,看到老村长和林国栋一行人神色肃穆地进来,愣了一下。
听完林国栋的叙述,又看了看那截湿乎乎的烟蒂和模糊的鞋印拓片,年轻警员挠挠头,面露难色:“这个……林师傅,您说有人夜闯民宅,毁坏财物,有证人,这我们得受理。可这证据……一截烟蒂,半个鞋印,这……这很难锁定具体是谁啊。您有没有看清歹徒的样貌?或者,有什么直接的线索,能指向……某个人?”他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
“警察同志,”老村长上前一步,语气沉稳,“我们没看清脸,但这事,出在我们白石沟,我们有理由怀疑,是某些心怀不满的人打击报复。希望贵所能够调查,至少,去问问话,敲敲钟,让那些宵小知道,镇上还有王法。不然,这次砸缸,下次说不定就敢放火,我们老百姓,还怎么安心生产生活?”
老村长毕竟有些威望,话说得也在理。年轻警员犹豫了一下:“那……你们先做个笔录。我去请我们所长。”
所长是个四十多岁、面容精瘦的中年人,听完整件事,又看了看那些“证据”,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显然知道刘家,更知道“林家茶”现在和“沁芳园”有点关系。这事不大不小,却很棘手。
“林师傅,老村长,”所长搓着手指,“这事,我们肯定要管。这样,我们先立案,派人去你们村,再仔细勘察一下现场,也找相关人……了解了解情况。你们先回去,等消息,如何?”
这是标准的敷衍说辞。林国栋心知肚明,但能立案,已是第一步。他正要说话,警察所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体面、夹着公文包、干部模样的人走了进来。
“孙所长,忙着呢?”来人笑着打招呼,目光扫过林国栋等人,在林国栋脸上停顿了一下。
“哟,李秘书!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孙所长连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这位是镇公所刘镇长的秘书。
李秘书笑着摆摆手,看向林国栋:“这位,就是白石沟的林国栋林师傅吧?幸会幸会。您家的‘林家茶’,现在可是咱们镇上的名片啊,刘镇长都夸过好几次,说咱们镇也能出这样有特色的产品,是好事。”
林国栋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李秘书过奖,混口饭吃。”
“听说,林师傅家昨晚出了点事?”李秘书关切地问,转向孙所长,“孙所长,这事可要重视。林师傅是咱们镇上的能人,他的茶产业搞得好,对咱们镇经济发展也有带动作用嘛。要保护好这样的能人,营造良好的营商环境。”
孙所长连连点头:“是是是,李秘书说得对,我们正在处理,正在处理。”
李秘书又对林国栋和蔼地说:“林师傅,你放心,孙所长一定会秉公处理。不过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秘书请说。”
“咱们镇子小,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些事情,闹得太僵,对谁都不好。尤其是你们做生意的,讲究个和气生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说开了就好?当然,该查的肯定要查,该罚的肯定要罚。但目的,还是为了解决问题,维护稳定,对吧?”李秘书的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处处在理,可那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小事化了,别闹大。
林国栋看着李秘书笑眯眯的脸,又看看孙所长略显尴尬的表情,心里那点指望官府做主的念头,凉了半截。他明白了,刘明义的底气从何而来。不仅仅是他家在镇上的势力,更是这种盘根错节的关系,和“稳定”、“和气”
“李秘书的意思,我懂了。”林国栋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让旁边的老村长都有些意外,“我们小老百姓,只想安安生生过日子,做点手艺,挣点辛苦钱。不想惹事,但也绝不怕事。昨晚的事,警察所既然立了案,我们相信政府会调查。我们等着。”
他不接“和气生财”的茬,也不松口,只是把话又扔了回去,态度不软不硬。李秘书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点点头:“那好,那好。林师傅是明事理的人。孙所长,你多费心。”
又寒暄几句,李秘书告辞走了。孙所长叹了口气,对林国栋道:“林师傅,你也听到了。这事……我们会查,但你也要有心理准备。这种无头案子,最难办。你们自己也多当心。”
从警察所出来,日头已高。镇上的街道熙熙攘攘,充满生机,可林国栋却觉得身上发冷。老村长拍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同来的两个邻居,也面露愤懑和无奈。
“爹,咱们……”林大山老人走了这一趟,似乎更显疲态。
“先回家。”林国栋搀着父亲,声音低沉,“账,一笔一笔记着。路,一步一步走着看。”
回去的路上,气氛更加沉闷。官方渠道的路,似乎被一块无形的石板堵死了大半。刘家用行动告诉他们:明的暗的,我都有办法。
快到村口时,他们遇到了“沁芳园”的王伙计,正驾着空板车,看样子是送完鲜叶从茶山回来。王伙计看到他们,停下车子。
“林师傅,老村长,这是从镇上回来?”王伙计跳下车,目光扫过几人沉重的脸色,似乎明白了什么,“事情……不顺利?”
林国栋勉强笑笑:“劳王兄弟惦记,还行,立了案了。”
王伙计点点头,没多问,却压低声音道:“林师傅,有句话,钱专员让我私下带给您。他说,总公司那边,对您反映的情况很重视。咱们‘沁芳园’做生意,讲的是诚信和品质,也看重合作伙伴的稳定。如果本地有些……不和谐的因素,影响到生产和合作,我们也不会坐视。必要的时候,总公司可以出面,向更高层面反映情况。当然,这是最后的手段。”
这话让林国栋心头一震。这意思是,“沁芳园”愿意在更后台、更高层的地方,为他们说话?这支持,比警察所的立案,似乎更有分量,也更隐晦、更锋利。
“多谢钱专员,多谢总公司。”林国栋郑重道,“也麻烦王兄弟转告,我们林家,一定尽力保证茶叶的品质和交货,不让合作伙伴为难。”
回到家中,院子已大致收拾干净,破缸的残骸被清理到角落,撒掉的茶叶能抢救的也抢救了,但损失已然造成。周芳听说了镇上的经过,又是气愤,又是忧心。
“沁芳园那边……”她看向丈夫。
“是张牌,”林国栋道,“但不能轻易打。打了,人情就用了一次,咱们和‘沁芳园’的关系,也就更复杂一层。不到万不得已,先靠自己。”
靠自己?怎么靠?难道真的只能日夜提防,等着对方不知何时、以何种方式落下的下一记黑手?
午后,林国栋一个人去了后院,蹲在那堆破缸的陶片前,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摩挲着锋利的边缘。这缸厚实,用了十几年都没事,如今却碎得如此彻底。刘明义砸的不仅仅是一口缸,是在砸林家的脸面,砸林家“安生过日子”的念想。
他看着那些陶片,看着看着,一个念头,忽然像冰冷的火花,在心底闪过——既然你砸了我的缸,断了我“安生”的路,那咱们,就看谁先熬不住。
他慢慢站起身,眼中最后一点犹豫和彷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冰冷的清晰。他走回堂屋,对正在补写“茶事记”的林薇说:
“薇薇,把咱们家所有和‘沁芳园’签的合同、来往的信函,还有咱们自己记的‘茶事记’,特别是关于茶叶品质、工艺要点、还有……最近发生的这些事,都整理出来,抄一份清楚的。”
林薇抬头,有些不解:“爹,这是要……?”
“备份。”林国栋缓缓道,“一份留在家里,一份……你收好,放到绝对稳妥的地方。从今天起,咱们家出的每一批茶,无论是给‘沁芳园’的还是咱们自己留的,都单独包一小包样品,贴上日期、编号,和你记录的要点封在一起,收好。”
周芳也看了过来,隐约明白了丈夫的意图,脸色微微发白:“国栋,你这是要……留证据?防着……”
“防着最坏的情况。”林国栋目光沉静,“如果刘明义真敢在茶叶本身上动手脚,栽赃陷害,或者用别的法子,彻底毁了‘林家茶’的名声,那这些,就是咱们最后的辩白,是咱们的根。哪怕牌子一时被污了,只要根在,只要这些东西在,就还有洗干净、重新立起来的一天。”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也更决绝:“另外,从明天起,振山,小满,你们炒茶的时候,尤其是给‘沁芳园’的那批顶级茶,每一步,我都必须在旁边。不是不放心你们,是要多一双眼睛看着。出锅的茶,我亲自封样。咱们的茶园,白天夜里,都不能离了人。我还不信了,他刘明义能通天彻地,能把咱们盯死!”
这是要转入一种全方位的、极其消耗心力的防御和对抗状态。不是硬碰硬,而是用最笨、最扎实、也最不容出错的方式,把自己的篱笆扎到针插不进、水泼不进。让你无处下口,让你每一次伸手,都可能留下把柄。
林振山和赵小满感受到师傅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不同以往的、带着寒意的气势,重重点头:“是,爹(师傅)!”
林薇也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爹。我今晚就开始整理。”
夜幕,再次降临。经历了白日的奔波与谋算,小院似乎比往常更早地陷入了沉寂。但这份沉寂之下,涌动着一种绷紧的、预备迎接更猛烈风雨的无声力量。林国栋坐在堂屋里,就着灯光,慢慢擦拭着那把他炒茶时最称手的锅铲,乌黑的木柄已被磨出深沉的包浆。
他知道,从砸缸那一刻起,事情的性质就变了。不再是生意上的摩擦,是家园的攻防,是生存空间的争夺。刘明义想要的不只是分一杯羹,是逼他低头,夺他根本。而他,退无可退。
院墙外,夜色如墨,深不见底。远处茶山的轮廓,在星光下沉默地耸立,像巨兽的脊背。谁也不知道,这看似暂时平息下去的暗流,究竟在酝酿着怎样更汹涌、更致命的波涛。刘明义会满足于一次砸缸的警告吗?他得到的,究竟是林家的屈服,还是一个被彻底激怒、决定背水一战的对手?
风穿过巷子,发出呜咽般的轻响,仿佛预告着,这个漫长的春夜,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