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叶脉(上)(2/2)
林振山和赵小满从茶垅另一边跑过来。林国栋指着那些小点,让他们看。两人看了,也是一脸茫然。
“爹,这是啥?以前没见过。”林振山用手摸了摸,感觉不明显。
赵小满掏出随身带的放大镜(这是他记录时用的),对着一个小点仔细看了半晌,眉头紧锁:“不像自然病变,边缘太规整了。倒像是……被什么很细很尖的东西,轻轻刺过,或者滴了什么东西留下的微量残留?可这能是啥?”
“去,把这边几丛老树,所有的叶子,都细细查一遍,主要看叶子背面,叶脉根上。”林国栋吩咐,自己也动手检查。
一个时辰后,三人将东北角这片老茶树仔仔细细筛了一遍。结论是:大约有六七丛老树,其中面向山坡外侧的枝条上,部分叶片的叶脉基部,出现了这种浅黄色、针尖大小的凸点。数量不多,每片叶子上一两个,分散在不同的叶子上。不查到这个程度,根本不会注意。
“这东西……对茶树有影响吗?”林振山忧心忡忡。
林国栋脸色铁青:“不知道。从来没见过。但事出反常必有妖。刘明义那晚派人来,绝不只是踩点。他们肯定动了手脚!”他蹲在一丛受害最明显的老树前,看着那遒劲的枝干和厚实的叶片,心里一阵绞痛。这些老树,是林家的根啊!它们要是出了事……
“爹,要不要把有问题的叶子摘下来,去镇上找人看看?或者,请‘沁芳园’的钱专员,他见多识广……”赵小满建议。
林国栋沉吟着,缓缓摇头:“不能摘。摘了,就没了证据。而且,万一这东西……摘了反而扩散,或者引起别的变化?”他深吸一口气,“这事,先别声张,尤其不能让你娘和薇薇知道,免得她们担心。咱们自己先弄清楚。”
他小心翼翼地从几片有症状的叶子上,用干净的小竹刀,轻轻刮下一点点那凸起物的表层,分别用干净的油纸包好。又让赵小满详细记录了发现的位置、茶树编号、症状描述,并画了简图。
“从今天起,这片老树,还有茶园其他地方,每天早晚各查一遍。有任何新变化,哪怕叶片颜色有一丁点不对劲,立刻告诉我。”林国栋沉声吩咐,“另外,这事,先别往外说。尤其是对‘沁芳园’的人,暂时也别说。”
“为什么?”林振山不解,“他们不是站在咱们这边吗?”
“站在咱们这边,是因为咱们的茶好,合作有价值。”林国栋目光深远,“如果咱们的茶树出了问题,哪怕只是可能出问题,他们会怎么想?还会像现在这样支持咱们吗?生意场上,情分是情分,利害是利害。在没搞清楚这是什么、有什么影响之前,不能自乱阵脚,更不能把弱点暴露给别人,哪怕那个别人眼下是朋友。”
他此刻异常清醒。刘明义这一手,如果真是他干的,其阴毒远超砸缸。砸缸是毁物,是示威;而动茶树的根本,是要绝户,是釜底抽薪!而且手段如此隐蔽,如此有针对性,直指林家最值钱、也最脆弱的老树资源。这需要懂茶的人指点,更需要狠毒的心肠。
当天晚上,林国栋几乎一夜未眠。他反复摩挲着那几个油纸包,对着灯光看里面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粉末。是什么?毒药?某种抑制生长的药物?还是一种慢性的、暂时看不出危害的“标记”?对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让老树慢慢枯萎?让炒出的茶变味?还是仅仅为了制造恐慌,让他们自乱阵脚?
他想起父亲林大山的话:“是疖子,总要出脓。”现在,这“疖子”似乎以另一种更凶险的方式,出现在了茶树的叶脉上。这脓,该怎么出?
接下来的两天,林国栋表面上一切如常,指挥炒制最后一批春茶,安排交货事宜。但私下里,他和两个徒弟对茶园的巡查严密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那些有症状的老树,被他们偷偷用削细的竹签做了不起眼的标记,重点监控。叶片没有出现肉眼可见的进一步恶化,那些小点也没有扩散,仿佛就停留在那里,成了一个无声的、充满恶意的谜。
林国栋的心,却像被这些针尖大的小点,扎出了无数细密的孔洞,寒意和忧虑丝丝缕缕地渗进来。他不知道这平静能维持多久,不知道那些小点背后,酝酿着怎样的风暴。他只能等,在煎熬中等待,同时做好一切能做的准备。
交货前夜,最后一批顶级“匠心茶”炒制完成,品质无可挑剔。林国栋亲自将茶样封好,编号,记录。周芳带着林薇、林莉,将茶叶按“沁芳园”的要求,装入特制的紫砂罐,用蜡封口,贴上红纸标签,一切井井有条。
院子里,月色如霜。那堆盖着破席的陶片,在月光下投出嶙峋的怪影。林国栋站在院中,望着黑黢黢的茶山方向。山风送来茶树特有的清新气息,可此刻在他闻来,这气息里,似乎也混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异样。是心理作用,还是……
他转身回屋,从怀里掏出那几个油纸包,在灯下再次展开。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浅黄色痕迹,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带着某种诡异的生命力。
“刘明义……”林国栋低声自语,眼中寒光闪烁,“你到底,在这些老树的叶脉里,埋了什么?”
窗外,一片浮云遮住了月亮,院落瞬间陷入更深的黑暗。茶山庞大的轮廓,在夜幕中沉默地耸立,而那些藏在叶脉深处的、针尖大的秘密,仿佛也随之沉入了无边的黑暗,等待着在某个未知的时刻,悄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