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青州(1/2)
凌晨五点的钟声响起时,沈赤繁刚好把第二十个念头送走。
那是一个“来不及说的再见”,长得像一团被揉皱的信纸,在货架间飘了很久,最后在收银台前停下,轻轻落在他手边。
它的条形码是灰色的,扫描枪扫上去的时候,光都暗了一瞬,收银机吐出的收据上只有两个字——已读。
沈赤繁把那两个字放在柜台上,那团信纸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它的边角开始舒展,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终于打开了那封被搁置太久的信。
20/100。
收银机的屏幕跳了一下,绿色的光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沈赤繁靠在收银台上,猩红的眼眸半阖着,看着窗外那片渐渐变淡的夜色。
他知道,天快亮了。
那个问题也自然而然地浮了上来——这次白天,会是什么?
昨天是苍白庭院,那些玩家排队进来,买东西,看他,然后离开。
那今天呢?
还是苍白庭院?
还是会降临在别的地方?
沈赤繁不知道,但副本有自己的规律,它不会重复同一个地点两次——或者说,它没有理由重复同一个地点两次。
昨天让那些玩家看到他,已经够了。
今天该换别的地方了。
凌晨五点四十七分,第一缕阳光穿过玻璃门。
沈赤繁推开门,阳光洒在他身上,带着微微灼人的温度,让他想起被烈日晒得发白的石板路。
他站在门口,猩红的眼眸扫过四周。
便利店坐落在一片空地上,周围是齐腰深的野草,野草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远处有一片灰白色的城墙,墙体斑驳,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凸出的敌楼,檐角挂着锈迹斑斑的铁铃,在风中发出悠长的响声。
城墙里面是鳞次栉比的屋顶,青灰色的瓦片层层叠叠,像一片凝固的波浪。
更远处有钟楼的轮廓,有高塔的影子,有炊烟从某个不知名的角落袅袅升起。
街道上已经有人了——挑着担子的小贩,赶着驴车的农夫,提着竹篮的妇人,还有几个穿着长衫的书生,手里拿着书卷,一边走一边摇头晃脑地念着什么。
这是一个古代副本。
具体是什么朝代,沈赤繁暂且不知道。
他站在那里,猩红的眼眸看着那片城墙,看着那些行人,看着那些在晨光中缓缓升起的炊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走回便利店。
既然降落在了这里,那就等着。
总有人会来的。
第一个发现便利店的是一个樵夫。
他背着一捆柴,从山路上下来,走到这片空地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栋“建筑”——它有着透明的奇怪墙壁,有着在晨光中反光的明亮招牌,有着一扇自动关闭的、还能发出叮铃声响的门。
他在附近住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这栋建筑。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还在。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的,不是做梦。
樵夫小心翼翼地靠近,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野兽。
他走到门前,伸手摸了摸那扇玻璃门——冰凉的、光滑的,不像木头,不像石头。
他完全没见过这种门!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发出清脆空旷的响声。
他立马缩回手,下意识后退一步,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了恐惧和好奇的表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风铃响了。
叮铃。
那声音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脆,像是什么东西被唤醒时的第一声啼鸣。
樵夫走进来,站在门口,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看着头顶那盏白得刺眼的灯——那灯没有油,没有芯,没有火,却亮着。
他看着那排摆满五颜六色商品的货架——那些方方正正的透明包装,是他从未见过的。
他看着那台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关东煮机——那翻滚的汤汁,那飘散的香气,让他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口水。
然后他看到了沈赤繁。
少年猩红的眼眸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烁着幽暗的光。
黑发,黑外套,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冷而锋利。
樵夫的腿软了。
扑通!
他跪了下去。
他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整个人都在发抖。
“神……神迹……”
沈赤繁看着那个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的樵夫,沉默了两秒。
又来?
昨天是粉丝见面会,今天是宗教现场?
这不对吧?
虽然他在副本里当过明星,也当过神父,但现在他既不搞饭圈也不搞传销。
他现在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收银员(坚定)
沈赤繁深吸一口气,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起来。”
樵夫没有动。
他的额头还贴着地面,嘴唇在发抖,喃喃自语着什么山神显灵啊列祖列宗保佑啊之类的话。
沈赤繁又等了两秒,然后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站在樵夫面前,低头看着他。
“起来,这里不是神殿,是便利店。”
樵夫终于抬起头。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满是泪痕。
他仰头看着沈赤繁,眼睛里有一种沈赤繁很熟悉的在那些玩家眼里也见过的光——敬畏。
“您……您是神仙吗?”
沈赤繁看着他,回答:“不是。”
“那您是……”
“收银员。”
樵夫显然不知道“收银员”是什么意思。
但他还是很听话的从地上爬起来,双腿还在发抖,需要扶着货架才能站稳。
他看着沈赤繁,嘴唇动了几下,似乎在斟酌该说什么。
“这里是什么地方?”他终于问出来。
沈赤繁走回收银台后面。
“便利店。买东西的地方。”
樵夫看着那些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眼睛里满是困惑。
他慢慢挪到货架前,伸手摸了摸一瓶矿泉水——那透明的瓶身,那光滑的瓶盖,那里面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水,都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这是……什么?”
“水。”
樵夫看着那瓶水,沉默了很久。
他见过河里的水,井里的水,雨从天上落下来的水,但从来没见过装在透明容器里、清澈到能看见对面、还被封得严严实实的水。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瓶水放回货架上,然后转头看向收银台旁边的关东煮机。
那咕嘟咕嘟的声音,那袅袅升起的热气,那飘散在空气中的、带着咸香和甜味的复杂气息——让他的肚子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沈赤繁看了他一眼,然后从关东煮机里取出一串鱼丸,放在纸杯里,推到柜台边上。
“吃吧。”
樵夫看着那串鱼丸,不敢接:“这……这要银子吗?”
“不要。”
樵夫犹豫了很久,然后走过来,伸出那双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端起那个纸杯。
纸杯是温热的,那种热度透过薄薄的杯壁传到他的手心,让他整个人都轻轻颤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串鱼丸——金黄色的外皮,在汤汁的浸润下泛着微微的光泽,散发着一种他从未闻过的香气。
他咬了一口,然后愣住了。
那种口感——软糯的,弹牙的,鲜甜的,在舌尖上化开的——是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
他慢慢咀嚼,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然后他又咬了一口,接着是第三口、第四口。
那串鱼丸很快就被吃完了,他端着空纸杯站在那里,像是还在回味刚才的味道。
沈赤繁又从关东煮机里取了一串,放在柜台上。
樵夫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沈赤繁,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水。
他端着第二串鱼丸,没有立刻吃,而是站在那里,肩膀微微抖动,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杯里。
“我娘……临走前说想吃一口肉……”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没本事……买不起……”
沈赤繁想了想,觉得人在回忆时不该被打断,于是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收银台上多放了一串鱼丸。
樵夫哭了很久,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哭得那两串鱼丸都凉了。
然后他把眼泪擦干,把鱼丸吃完,把纸杯叠好,放回柜台上。
“谢谢您。”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比刚才稳了很多,“您是好人。”
沈赤繁看着他,突然问:“你们这里,是什么地方?”
樵夫愣了一下:“这里……是青州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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