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磨剑(1/2)
大藏经书海。
陈阳坐在长案前,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经书,心思根本静不下来。
他本以为龙灵会拦着自己,不肯让他来这书海。
毕竟刚才在禅院里,那妖王一副恨不得把他拴在身边的架势。
可等他说要去看经书,龙灵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接挥挥手就让他走了,半句阻拦的话都没说。
陈阳这才松了口气。
往书海来的路上,他心里反复琢磨着一件事……
要不要把龙灵潜入的事告诉苏无烬?
一尊妖王悄摸混进红尘寺,这可不是小事。
可每次刚冒出告发的念头,他脑子里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龙灵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
龙灵对有容和尚的痴情,他看得明明白白。
真要是他去告了密,龙灵铁定要倒大霉。
“她对有容和尚,还真是死心塌地。”陈阳坐在长案前暗自念叨。
想来想去,他终究还是没去找苏无烬说这件事。
可陈阳心里还是忍不住犯嘀咕。
这龙灵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红尘寺虽说没有菩提教那样层层叠叠的禁制大阵,可好歹也是西州三大教派之一。
他琢磨了好半天,也想不通对方是用什么手段混进来的。
“龙灵管龙皇叫伯父,背后有妖皇这么大的靠山,手里有些匪夷所思的手段,也不算稀奇。”
想到这里,陈阳暂且把这个疑问压了下去。
今天发生的这一连串事,反倒让陈阳对有容和尚的身份更好奇了。
他偏头看向旁边的长案,十四难正端端正正坐在蒲团上,逐字逐句地念着经文。
“小师傅。”陈阳开口唤了一声。
十四难头也没抬。
陈阳也不在意,自顾自开口:“你还记得有容和尚吗?”
在他看来,有容和尚好歹也在这大藏经书海待过几个时辰,看过经书。
十四难在红尘寺待了几百年……两人过去肯定打过照面。
就是不知道十四难还记不记得。
十四难闻言转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了!”
陈阳点了点头。
这么看来,在十四难心里,有容和尚远不如红尘大藏经重要。
一个花心和尚,一个空明灵童,虽说同在寺里待过,想来也没什么深交情。
十四难不会费心思记这些无关紧要的人,也在情理之中。
想从十四难嘴里打听出点有用的消息,看来是没戏了。
陈阳念头一转,又想起另一件事,往前探了探身子:
“对了小师傅,上次那红尘观实在玄妙,相隔万里也能一念通达,要不今天你再帮我施展一次?”
他心里一直惦记着师尊风轻雪。
上次借红尘观望了一眼,知道她平安无事,他心里才稍微踏实了些。
可这又过了些日子,也不知道师尊现在到了哪里,他想再确认一下方位,看看有没有出什么变故。
十四难闻言,斩钉截铁地回绝道:“用不了了。”
陈阳一愣,满脸不解:“用不了?怎么用不了?”
十四难垂着眼帘,摇了摇头:“我的心静不下来……修红尘观必须心无杂念。”
陈阳哈哈一笑:
“小师傅说笑了,怎么会静不了呢?”
“你可是红尘寺的灵童,在这儿修行了几百年,静心还不是一念之间的事。”
“打坐静心本就是你最擅长的,要是连你都静不下心,这红尘寺里还有谁能行?”
十四难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得像冰,淡淡开口:
“我还有别的事要做,没工夫给你施展红尘观。”
陈阳眨了眨眼。
他自然听出了灵童话里那股冷硬的态度。
前些日子,小师傅虽说也不怎么热情,但好歹还会跟他搭几句话,偶尔被他夸两句,还会偷偷翘嘴角。
可今天这态度,比前些日子又冷了好几分……
陈阳只能讪讪地笑了笑:
“看来小师傅要专心研读经书了,那我……就不打扰了。”
说罢,陈阳转过头去。
他看着手里那卷泛黄的佛经,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日子他天天来书海,头顶的功德数字又涨了不少,苏无烬每次见了,都一脸欣慰。
可这大藏经浩如烟海,光是眼前能看到的书架,都一眼望不到头……
“也不知道这红尘大藏经,要看到猴年马月才能看完。”陈阳低声嘀咕了一句,随即坐直身子,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经文上。
让陈阳意外的是,没过多久,耳边就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有些古怪……
像是水滴声,滴滴答答的。
又像是东西摩擦的声响,细密又绵长。
陈阳在这大藏经书海待了不下百十个时辰,早就习惯了这里的安静。
这片纯白空间里,平时只有他和灵童两个人,除了翻书的沙沙声和灯芯燃烧的细碎声响,不该有半点多余的动静。
听到这异样的动静,他侧头望了过去。
声音的来源正是十四难。
十四难坐在蒲团上,面前的长案上放着一把木剑。
那把木剑陈阳一眼就认了出来……
正是前几天他当谢礼送给十四难的那一把。
当时他从林之宝库里拿了十几件宝物让灵童挑,灵童一开始都看不上,最后只收下了这把木剑。
剑身上原本镶了不少宝石,颗颗流光溢彩,却被十四难一颗颗撬下来,全还给了陈阳,只留了光秃秃的剑身。
此时此刻。
十四难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水囊,正往木剑上倒水,指尖沾着水,在剑身上慢慢划过。
那沙沙的声响,就是这么来的。
水流顺着剑身滑下去,落进虚空里,也不知道淌去了哪里。
“你这是在干什么?”陈阳忍不住开口问,心里满是疑惑。
十四难头也不抬,只是淡淡道:“磨剑。”
陈阳更是疑惑了。
他起身走到十四难的长案前,弯腰看着那把湿漉漉的木剑,好奇道:
“磨剑?可这是木剑啊,木剑哪有这么磨的?小师傅要是觉得这剑不好看,想改款式,也该用小刀重新雕刻才对啊!”
“不对……不对,这不是铸剑,这是磨剑。”十四难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可是磨剑,也得有块砺石才对吧?”陈阳不解。
他虽说没练过剑,却也见过铁匠打铁,匠人磨刀。
那都是把刀刃按在磨刀石上来回蹭,蹭得火星四溅。
用水磨木头,这算哪门子磨剑。
十四难没说话,慢慢把水浇在木剑上,指尖顺着水流的方向划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
“用石头磨剑,那是磨铁器的法子,这剑是木头做的,得用水,水生木,懂吗?”
陈阳愣了一下,又往前凑了凑。
这把剑他前几日见过。
那时候剑上镶满了宝石,华光四射。
可宝石被撬掉之后,剑身就露了出来……
光秃秃的,颜色暗沉,说好听了是古朴,说难听了就是一根烧火棍。
可此刻凑近了仔细看,他却发现这把剑隐隐有些不一样了。
剑身上那些原本普普通通的木纹,竟泛起了幽光,在青灯映照下缓缓流转。
陈阳伸手想去摸剑刃,指尖刚碰到剑身,就听嗤的一声轻响。
他猛地缩回手来,低头一看。
食指上已经多了一道细细的伤口,鲜血正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指节往下流。
陈阳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指含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这剑怎么这么锋利?”
他就轻轻碰了一下,连力气都没使,剑刃就割破了他的皮肤。
这锋利程度,比陈阳见过的不少飞剑还要离谱。
十四难一言不发。
“小师傅,那这剑……你磨了多久?”陈阳追问道。
他感觉得出来,这绝不是短短几个时辰能磨出来的效果。
十四难依旧没有回话。
陈阳定睛看去,只见十四难脸上带着一股决绝的神色。
眼神和平日里的空明澄澈完全不一样。
陈阳忽然想起,自己平时晚上来这儿研读经书,从没见过十四难磨剑。
今天是他头一回见到。
“难不成前几天他趁我不在,一直在偷偷磨剑?”
陈阳想起那天,灵童两掌拍飞龙灵,回到红尘寺在苏无烬面前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那时候灵童低着头,两只小手攥着僧衣下摆,活像个被长辈训了的孩子。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副顺从模样,和他的空明本性根本不一样……
空明是不染尘埃,无悲无喜。
顺从是心里藏着别的念头,只是死死压着不往外露。
陈阳琢磨着,总觉得那天灵童在苏无烬面前的样子,像是刻意装出来的。
他正想着,忽然瞥见灵童眼里闪过一丝锋芒。
一闪即逝。
快得陈阳几乎以为是灯火晃了眼。
可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见十四难不搭话,陈阳重新看向那把木剑。
他是真没想到,当初自己随手送出去的一把木剑,竟能被磨得这么锋利!
他不由得念叨起来:“水生木,水生木。”
念叨了两遍,陈阳又低声嘀咕:
“不是水生金吗?”
话音刚落,十四难就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陈阳身上,眼神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寒意,冻得陈阳后背一阵发凉。
“你从哪儿知道水生金的?”十四难死死盯着陈阳。
陈阳脑子里闪过杨素的身影,舔了舔嘴唇,支支吾吾道:“我……我……”
“这套相生法门……你是从南天杨家听来的吧?”十四难开口猜测。
陈阳用力点头。
十四难见状,淡然一笑:
“你说的水生金,出自南天杨家,杨家有处化龙池,是专门修炼金丹的地方,杨家子弟结丹都会借助那池子……这就是水生金。”
陈阳心头一惊,脸色也变了变。
这灵童知道的东西,好像比他预想的多得多。
他试探着问道:“小师傅,你连这些都清楚?”
十四难冷哼了一声:“哼,这些我再清楚不过了。”
陈阳没有说话。
他想到在往生锦囊里,看到的那个名字。
木翠云。
这些天,陈阳心里一直藏着一个模糊的猜测……
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顺着十四难的话往下说:
“哦,原来是这样,我就记得丹道典籍里的五行相生是水生木,看来水生金是杨家弄错了。”
十四难却摇了摇头。
他把手里的水囊放在桌案上,用袖子擦了擦剑身上的水渍,语气平淡地说:
“也不算错,本是金生水……这水生金不过是南天特有的道反。”
“道反?”陈阳一愣。
这个词他还是头一次听说。
十四难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冷不丁问了一句:
“你叫楚宴对吧,你是不是南天修士?”
陈阳连忙摇头:“不是,我来自东土天地宗。”
十四难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里隐隐带着一股锐利。
陈阳心里有些发毛,总觉得自己像是被看穿了什么。
半晌。
十四难才收敛了气势,轻声道:“我还以为你和南天杨家有牵扯,才会提起水生金。”
陈阳心里咯噔一下,看着十四难那双隐隐泛着锐光的眼睛……
他想都没想,赶紧主动撇清和杨家的关系,连连摇头:
“没关系,我和杨家一点关系都没有,小师傅尽管放心。”
“没关系就好。”十四难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
他把手里的木剑翻了个面,继续用水细细打磨,剑身上的幽光在青灯下流转不停。
陈阳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紧张。
刚才十四难那么盯着他,他心里一紧,直觉告诉他得赶紧撇清和杨家的关系,不然怕是要出事。
他压下杂念,顺着刚才的话题继续问:
“小师傅,道反是什么意思?难道是阴阳之说?”
他炼丹多年,平日里也最看重阴阳调和的道理。
五行相生相克,阴阳此消彼长,这些他都是烂熟于心的。
十四难低着头,手上继续磨剑,语气平淡:
“道反,就是道的正反两面……正是道的显化,反是道的妙用。”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措辞。
陈阳一怔,喃喃重复道:“道的显化,妙用……什么意思?”
“就好比日为阳,月为阴,日月相合就是道,月蚀,日冕,就是反。”
“阴阳交汇,难免会有失衡的时候,就得校准,修复。”
十四难的声音还是那不紧不慢的调子,像是在念一段看过无数遍的经文。
陈阳听得似懂非懂,眉头微微皱起。
道反。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却始终摸不着边际。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老实地摇了摇头:“不明白。”
十四难看了他一眼,目光平平淡淡,像是在看一块没开窍的石头。
他把水囊放在桌案上,似乎想让陈阳听得更明白,换了个说法:
“譬如以四季为例,春生夏长,阳气上升,万物繁茂,这便是我们所见的正道。”
陈阳听到这儿,眼前顿时一亮,连忙点头:
“我懂了!”
春生夏长,这道理再简单不过了。
每年春天草木发芽,夏天枝繁叶茂,这就是正道。
陈阳触类旁通,没等十四难开口,就自己往下接:
“秋收,冬藏……是为反,因为草木凋零。”
十四难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正是如此。”
“如果只有春夏,没有秋冬,阳气一味发散而不收敛,万物之气耗尽,第二年便无力再生。”
他说着,手指在木剑上信手一抹,水流顺着剑身滑下,四处飞溅!
剑光映在脸上,陈阳只觉得豁然开朗。
这道反既是积蓄的过程,也是校准的过程。
秋冬看似万物凋零,实则是在敛藏生机,为来年的生发积蓄力量。
没有这一步收敛,阳气便会耗尽,万物无法再生。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道理实在精妙。
十四难顺势解释道:
“南天地势薄弱,悬在天上。”
陈阳点了点头,这事他早前就知道了。
十四难继续道:
“按正常五行来说该是土生金,可南天根基太薄,五行缺陷,所以才要用到道反,借助外物之力凝结金丹。”
十四难说到这儿就打住了话头,重新拿起水囊,继续往木剑上浇水。
陈阳站在原地,把这些话在心里来回琢磨了好几遍:
“哎,小师傅,看来你对南天了解不少啊,这些东西,莫不是从红尘大藏经里看到的?”
十四难的眼神变得微妙了起来。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默默低下头,继续磨剑。
水流摩擦的沙沙声重新响了起来,比刚才似乎又急促了几分。
陈阳总觉得今天的十四难,话比平时多了不少。
就在这时,十四难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楚宴,你真不是南天修士?”
“不是啊……真不是。”陈阳连连摇头。
他实在搞不懂十四难为什么又问了一遍。
十四难闻言也不再追问,只是继续低头磨剑。
陈阳也没再说话,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今天的小师傅浑身透着一股峥嵘之气。
那眼神像是要去做什么大事,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
陈阳还想再问,可看着十四难那副全神贯注的样子,终究还是没开口打扰。
他默默地走到一旁,回到自己的长案前坐了下来。
可耳边那沙沙的水流声不停,他怎么也沉不下心看经书。
他索性放下手里的经卷,侧头静静看着对方磨剑。
看着看着,他的目光就飘到了十四难桌角的那本笔记上。
陈阳记得很清楚,平时这本笔记都是端端正正放在长案正中央,规规矩矩的,从来不会歪半分。
可今天那笔记却被随意扔在角落,封面上甚至溅了好几滴水渍。
陈阳心中微微一动。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十四难……
对方依旧全神贯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陈阳伸出手去,将笔记悄悄拿了过来,放在膝上,翻开了最新的几页。
“这……”
下一刻,陈阳瞳孔骤然收缩。
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一个名字。
木翠云,木翠云……
一整页全是这三个字,大大小小,重重叠叠,像是写的人怕自己忘了,一遍又一遍地写,纸页都快被墨迹浸透了。
陈阳瞪大了双眼,手指都有些发颤。
他连忙又往后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是如此。
满纸满页,全都是那往生锦囊里的名字。
没有记什么佛经心得。
十四难一个字都没有记。
他只是反复地写着同一个名字,字迹锋锐。
陈阳又往前翻了几页对照。
之前有一页的字迹,和其他页完全不一样。
他将这两页放在一起比对。
一模一样的笔锋锐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出了鞘的剑。
陈阳正看得出神,忽然听见哗啦一声水响。
他猛地抬起头来。
只见十四难已经站起了身。
水囊被扔在一旁,木剑已经握在了他手里。
“小师傅,我……我不是故意翻你笔记的。”陈阳慌忙开口解释,只当是对方介意自己乱翻东西。
可十四难却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提着那把木剑,绕过长案,径直朝门口走去。
陈阳怔了一下,连忙放下笔记追了上去:
“小师傅,你干什么去?你要去哪儿?”
十四难没有说话,脚步一刻不停。
陈阳紧跟在后面,急声道:“等一下,你今天的经书不看了?”
一听这话,十四难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看经书?”
他缓缓转过头来,手中握着那把木剑。
陈阳心中猛地一震。
那双平日里总是空明澄澈的眸子里,此刻竟泛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凶光。
“小师傅,你今天怎么像变了个人?你平时都……”陈阳强装镇定。
“我平日怎样?”十四难冷冷地看着他。
“你平日都是很乖巧啊。”陈阳脱口而出。
十四难闻言,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他握着木剑的手掌悄然收紧:
“乖巧?看来我在红尘寺待得太久了,几百年的乖巧成了本能,都快修成道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勾起,笑得冰冷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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