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归峰(2/2)
她的神识不由自主地往回飘了一下。飘回雪岭矿洞口那个铅灰色的下午,飘回她盘腿坐在山岩遮棚下剥离血脉的那一刻。池家的血脉印记在她掌心里碎裂的时候,她感觉到的那股轻——不是身体变轻了,是有什么东西从心里被搬走了。那块石头她背了太久,从第一世背到第三世,从九千神界背到东华仙界,从她还是池永慕的时候一直背到她变成云杳杳。现在石头终于卸下来了,她的心里空出了一块位置。那块位置不大不小,刚好够装下这座院子。
山道上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很熟悉——周正那种特有的、脚尖先落地再全脚掌放平的步法,但节奏比平时快了很多。云杳杳放下茶杯,转头看向院门。院门被推开的瞬间,周正快步走了进来。
他的衣袍上沾着南疆特有的红色沙土,右手腕上的绷带重新缠过——不是之前的旧绷带,是换了一条新的,但缠得有点歪,应该是他自己单手缠的,没有让执法堂的医修帮忙。他的左手提着一个用困仙索五花大绑的黑袍人——正是藏在南疆坊市里的两个圣境执事之一。黑袍人的兜帽被扯掉了,露出
“另一个呢?”云杳杳问。
“死了。”周正把黑袍人往石桌旁边的地上一放,在石凳上坐下来,端起云杳杳的茶杯就喝了一大口。喝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开始汇报。
“情况比预估的复杂。我到坊市之后按原计划找坊主配合疏散人群,但其中一个黑袍人——修为更高的那个——在疏散过程中察觉到了异常,主动来找我试探。我身上的残余混沌气息确实让他误以为我是同僚,他接近我的时候连短杖都没掏,直接问我‘你怎么受伤了,哪支队伍的’。我说我是东海据点的,岛塌了之后逃出来的。他信了。”
“信了之后呢。”
“信了之后他带我去了他们在坊市里的据点。那是一家卖灵茶的店铺,店铺后院的仓库里有暗门,暗门内剥离灵根的设备——和苍梧山矿洞里那套一模一样,只是规模更小。提炼室里还关着三个被他们抓来的散修,灵根还在,但已经被灌了混沌污染丹药,意识模糊。我把那个黑袍人引到仓库深处,在他转身的时候用困仙索锁住了他的双手——但他反应极快,在我锁住他双手的同一瞬间用牙咬碎了藏在后槽牙里的毒囊。毒囊里是浓缩的混沌腐蚀液,两息之内就把他自己的喉咙腐蚀透了。我救不回来。”周正说到这里,放在石桌上的手微微握紧了一下。他显然对这个结果不满意。
“另一个呢。”
“另一个修为稍低,不知道自己的同伴已经死了。我在提炼室里等了大概半盏茶,他从外面回来——应该是去买什么东西。进门的时候发现不对,想逃,被我堵在仓库里。他修为只是圣境初期,正面交手不是我的对手,我卸掉了他的短杖之后打晕了他,然后就捆回来了。”
云杳杳站起来,走到被捆在地上的黑袍人面前,蹲下来。黑袍人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浑浊——那是长期接触混沌之力留下的后遗症。他的嘴唇在发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冷的。她伸手撕开黑袍人的衣领,检查了一下他颈侧的血脉纹路——和东海那些黑袍人一样,他的血脉里种了符文种子,但符文种子的密度比周衍在洞穴里见过的那些要稀疏一些。这说明他是外围成员,不像那两个东海据点的灰袍人那样被深度改造过。
“你叫什么名字。”云杳杳问。
黑袍人没有回答。他的嘴唇还在发抖,但眼神里有一种死灰般的认命——他知道自己被抓了,知道混沌神殿不会来救他,知道等待他的将是天剑宗地牢里漫长的审讯和囚禁。这种认命的表情他在很多被俘的混沌神殿成员脸上见过,周衍在那座洞穴里被折磨了那么久,脸上也是这种表情。
云杳杳没有继续追问。她把黑袍人的衣领重新合上,站起来,对周正说:“把他交给执法堂地牢。和雪岭矿洞那两个分开关押,不要给他们任何交流的机会。审讯的时候用隔音结界把三间牢房完全隔离。周衍以前说过,混沌神殿的成员之间有一种用符文共振传递信息的手段——只要两个被种了同源符文种子的成员距离够近,他们就可以通过符文的微弱共振来交换信息。我们不知道这三个人是不是同一个‘种子批次’,所以在审讯完成之前,不能让他们有任何接触。”
周正把茶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红沙土。“我现在就送他去地牢。南疆坊市的提炼室还需要清理——那三个被抓的散修还在丹霞堂设在坊市的医疗分所里接受净化治疗。他们的灵根被混沌之力侵蚀了大约两成,但姜长老的分所说可以完全净化,需要大概半个月的疗程。提炼室里的设备我已经封存了,明天让人全部运回天剑宗器峰拆解研究。”
他弯腰把地上的黑袍人重新拎起来,扛在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黑袍人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圣境修士应有的重量——大概是被混沌之力长期侵蚀,身体的根基已经被掏空了。周正扛着他走出院门,下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云杳杳目送周正离开,然后重新在石凳上坐下。现在五个黑袍人——雪岭矿洞抓了两个活的,南疆坊市抓了一个活的、死了一个,还有一个在东海从甲字三十七号岛逃走时被云清敲断了腿抓住的,现在也关在执法堂地牢里。天剑宗的地牢里一共关了四个混沌神殿成员,这是东华仙界几百年来抓获混沌神殿人数最多的一次。审讯工作需要尽快展开,但她不急在这一刻。审讯是精细活,需要做足准备——对方的符文种子、识海防御机制、可能存在的自杀禁制、以及周衍说的那种“休眠种子”的激活指令,都需要在审讯前全部摸清。这些准备工作至少需要一两天,正好可以等器峰那边把晶石坐标链分析出来,两边情报互相对照,审讯的效果会好得多。
苏合把研钵里捣好的药膏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小玉罐里,用盖子拧紧,放在周衍面前。“周阁主,这是今天的第三次外敷药。等一下您画完图纸记得把旧药洗掉换新的。我在药膏里加了一味冰片,换药的时候会有点凉,但凉意能减轻骨痂生长时的瘙痒感。您昨天半夜是不是被痒醒了?我看到您石凳旁边有挠过的痕迹。”
周衍正在画图纸的笔停了一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看了看苏合,脸上的表情有一种被戳穿了秘密的窘迫。他确实半夜被痒醒了——骨痂生长时创口周围的皮肤会特别痒,他忍不住用手在石凳边缘蹭了几下。他以为没人注意到,结果苏合第二天一早就从石凳边缘的蹭痕推断出他半夜痒醒了。这份观察力,放在千机阁当一个实习丹童实在是太屈才了。
“……是有点痒。”他承认了,“但不是特别痒。”
“不是特别痒您能蹭出痕迹来?石凳边缘的漆都蹭掉了一小块。”苏合把玉罐往他面前推了推,“换药。现在就换。您的图纸我帮您用石镇压好,不会飞走的。”
周衍放下炭笔,老老实实地解开衣袍,把胸口旧药洗掉,涂上新药。苏合在旁边监督他涂药的厚度——太薄了药效不够,太厚了不透气,要刚好覆盖创口表面一层,不能多也不能少。周衍涂药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那本翻到卷边的护理手册,随时准备指出他操作不规范的地方。云杳杳看着他们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忘忧峰的暮色里,炭笔划过图纸的沙沙声和药杵捣药的闷响交织在一起,石桌上的茶壶还冒着热气,天边的最后一丝暮光正在慢慢沉入山脊后面。院子里的梅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水缸里的锦鲤已经安静下来了,只有鱼尾偶尔拨动水面发出一两声轻响。山下的天剑宗渐渐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丹霞堂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橘黄色,执法堂的操场上还有弟子在挑灯练剑,剑刃破空的轻啸声隐隐传到山上来。更远处,东华仙界的万家灯火在暮色中一盏一盏地点亮,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星。
她知道,这种安静不会持续太久。南疆坊市的审讯要提上日程,西域焚风谷的情报要汇总分析,器峰的晶石坐标链要逐条核实,千机阁的休眠种子筛查要尽快完成,九千神界那边九千神界天道还在替她盯着池瑛的一举一动,三个月后池瑛会降临东华仙界——到那时候,她要让这位高高在上的池家家主知道,她找了那么久的转世者早已不再背负她以为的那层枷锁。池瑛要找池永慕的转世,但她面前站着的只会是天剑宗长老云杳杳。她的血不是池家的血,她的剑不是池家的剑,她的人不是池家的人。